博观约取,厚积薄发

九十二岁的圆满

自家稿源 文化 来源:泰州晚报 📅 原文日期 2026-09-09 👁 1
📌 摘要:泰州晚报刊文《九十二岁的圆满》,作者李明珠回忆其伯伯。伯伯今年92岁,早年求学于江苏省泰州中学和江苏省高邮师范,后教书育人,终身未娶,无儿无女,长期居于城北小学旁教师宿舍。89岁入住敬老院,90岁转入医养结合护理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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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珠

伯伯今年92岁,早年求学于江苏省泰州中学和江苏省高邮师范。学业高远的他身形却先天瘦小。正值青春择偶的年岁,他总穿一双带跟的黑皮鞋,擦得锃亮,似乎可以垫高自己的底气。然而锃亮的皮鞋终究不能踏平情路的坎坷,伯伯终身未娶,无儿无女。

年幼的我们不懂伯伯的孤凉。过年发压岁钱,他给家里男孩两毛钱,给女孩一毛钱,我们这些孩子对钱财没有概念,但妈妈一直说他在一毛钱的事情上重男轻女。语言的力量不容小觑,妈妈说的次数一多,伯伯在我们心中的形象就随身材一起低矮下去。

其实伯伯少时家贫,完全依靠外婆接济完成学业,学成后早早参加工作,教书育人。那时交通极为不便,家人沟通又少,我们从未听闻他诉说工作的辛劳,也不知晓他默默付出的点滴。世人皆说教师是人类灵魂的工程师,可在年少的我们眼里,他不过是一个孩子王,一枚普普通通的螺丝钉。

那些年,我与伯伯在地理和心理上相隔遥远。翻遍记忆也想不出他曾给我半点零食、半分宠溺。我成家之后,有一次邀他家中做客,忙饭菜时,我偶然回头,看到五岁的儿子依偎在他身侧,一老一小头挨头同看一本图画书。他们低声说笑、专注其中的情景温馨美好,竟生出几分宝黛花前共读的温柔诗意。只一个转身,我便释然了和伯伯之间的嫌隙和疏离,人这一生,各有际遇,各有难处,不经他人苦,不评他人行。

伯伯一生居于城北小学旁的教师宿舍,扎根北小街数十年。巷陌曲折,七拐八绕,每次前去探望,随口一问邻里,人人熟识:“往前走,左拐,巷子里那扇独门的老屋就是李老师家。”

我给他扫地、擦桌、清理蛛网,伯伯总会温厚开口:“吃过饭没有,要不去下碗饺子?”我每每答已经吃过,他便不再强求。有次闲谈间,我环顾四周,头脑里陡然跳出一个词“家徒四壁”,下意识问他:“伯伯,你这墙上怎么一张奖状都没有?”

根植多年的偏见,化作脱口而出的质疑。话音落地,我骤然自省:亲人之间为何要用一纸奖状丈量他的付出,定义他的价值?这是我的狭隘和浅薄。

伯伯却温和一笑:“我都八十多了,要那些东西做什么?”

听他说话很少谈及过往,也没有忧惧将来,他只关注当下。他和我絮絮念叨的,都是最朴素的日常:一次去中医院看皮肤,半路如厕,脚下突然打滑。那一刻他头皮紧绷、满心惶恐,本能撑住长柄雨伞,才堪堪站稳,未曾摔倒。他认真地说:“如果摔得骨折伤身,我这把年纪,怕是就没了。”他说他一般不出远门,只在门口转转,陪邻家“小把戏”玩一玩。去菜场买一次菜就吃上三五天,他打开小冰箱给我看,里面不过是一些简单烧熟的肉食和蔬菜。

老去的路上,保重自己、不添麻烦是他一生的自律与通透。无论晴雨,他常年随身带一把长柄伞,那是他的铠甲和支撑,是他晚年最忠实的陪伴。于高龄老人而言,生活自理便是岁月最好的馈赠。

年岁更高后,伯伯先后入住两家养老机构。

89岁那年,我去敬老院看他。他依旧记得礼数,整场闲谈,竟问了我五遍:“你吃过了吗?”我反问他岁数,他已然记不清,只递给我一本圈下年份的年历,告诉我生辰。他以最笨拙的方式,用笔尖圈住时光,对抗逐渐模糊的记忆。

90岁那年,他转入医养结合的护理院。看他那天,他正因皮肤问题输液治疗。护工说,入夏了,他仍穿着厚夹衣,不愿洗澡。直到护工劝导帮他洗澡换上清爽夏衣,看他斜靠床头舒展安然的样子,我问:“你认得我吗?”他看我良久,而后露出孩童般纯粹干净的笑容:“我不认得你,反正你是我李家的人。”一句质朴的话,惹得众人皆笑。

伯伯91岁那年春天,阳光明媚,护理院的房间里,温暖敞亮。我前去探望,看见伯伯正端坐桌前吃午饭。碗里是肉末粉丝豇豆,简单清淡。他吃得细致认真,一举一动,一丝不苟,不像用餐,反倒像从前伏案批阅作业本,审慎用心。那一日,他已然认不出我。我起身辞别,他亦未曾抬头。

清晰记得,89岁时,他在敬老院的楼上和我们久久作别,挥手挥手又挥手,我们在楼下大门口仰面和他回应,三步一回头。那一刻,我心头酸涩翻涌。两年时间,他在慢慢忘记世界。我不禁怅然,百年之后,他这一生的烟火痕迹、半生耕耘,终将如雪泥鸿爪被时光静静覆盖,被世界悄然遗忘。

就在我为伯伯的平凡与落寞感慨之际,偶遇了晴。晴四十出头,温婉知性,亦是从教之人。闲谈之间,我意外得知,她竟是伯伯当年的学生。一场迟来的遇见,让我终于窥见伯伯尘封半生的风骨,看见他默默浇灌、岁岁盛放的满园桃李。

晴说:“李老师是我的恩师。”看我微微一愣的神情,她回忆道:“我妈妈在厂里工作,有时下午晚半小时下班。放学时间,李老师会把我留下来监督班上调皮孩子读书做作业,我一直以为是自己成绩好被留下来,后来才知道,李老师是担心我没人带才把我留下来半小时。”

晴分享给我同学群里一位同窗的随笔,一字未改,句句深情:“再往前便是母校城北小学,如今图书馆旁那棵老皂荚树,依旧枝繁叶茂,静静守候旧日时光。年少时,我们曾遇一位格外严厉的李老师。从前班里调皮偷懒的孩子,总被他留下来,围坐在皂荚树下的石桌边补课写作业。若是表现乖巧,或是天色已晚来不及回家,他便留我们吃饭。饭后,还允许我们翻阅他满满一箱泛黄的外国名著。昏黄灯火之下,墨香伴着年少时光,温柔陪伴我们走过整个童年,直至毕业。北小街的来路,藏着严厉的教诲、纯粹的欢乐、真挚的同窗情,也藏着岁月沉淀最温柔的善意。”

当年的小男生如今是一所中

学的优秀骨干教师。他的随笔,文字清雅,情意真挚。我读罢满心惭愧,亦满心欢喜。推算年岁,伯伯教晴这一届学生时,已年近花甲。彼时城北小学多为城乡接合部的孩子,家境普通,父母终日奔波谋生,无暇顾及孩子的学业与成长。已是快要退休的年纪,他依旧坚守一线讲台,数十年如一日。他利用课余时间无偿为后进生查漏补缺,留校辅导,自掏伙食善待学生,更以书籍为薪火,赠予孩子们丰盈的精神食粮。没有轰轰烈烈,没有喧嚣热闹,也无人知晓。

他未曾拥有小家团圆,便以校为家、以生为伴。他的荣誉从未挂满墙壁,却深深镌刻在一届届学生的心底。伯伯恐怕想不到,也从未知晓,数十年后,他散落人间的教诲与关爱,会被学生一一记得、字字珍藏。

他只是世间最普通的人民教师,不完美,也很平凡,固执且沉默地守着自己脚下的这片土地。

从青丝熬到白发,便是另一种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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