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辣鸡饺配一碗鲜活人间
>
□姜伟婧
暑热渐消,于行道树间穿过蝉鸣阵阵,推门进店,别有清凉洞天,满眼鼎沸人烟。
这里是五味轩,泰州西站附近的一家早茶店。
“小碗鱼汤馄饨,一个麻辣鸡饺。”
“11块。”
坐定,不一会儿,阿姨端来一碟麻辣鸡饺。白瓷盘,鸡饺胖墩墩,不是常规月牙状,而是鼓鼓囊囊的椭圆形,像憨态可掬的小包子,面皮又比包子轻薄软韧,也容纳了更丰富的馅料。冷白皮其实稍显单调,一抹橙红透皮渗出,冷暖交叠,是欲说还休的遐思。咬一口,红油丝滑流出,要注意别沾到衣服,但并不感到很辣,辣油只调色、醒味,衬托馅料的滋味各美其美。前调是香菇破土的清鲜,中调是林间鸡肉的馥郁,尾调又品出山野竹笋的脆嫩,因勾芡与油脂包裹,融合出令人留恋的风味。
真好吃!记得小时候,最喜欢的就是家附近早茶店的麻辣鸡饺了。后来外出求学工作许多年,不曾在别处见过这一餐品,回乡,曾经的早茶店又不见踪迹。不知为何,曾颇受老泰州人欢迎的麻辣鸡饺渐渐少见,泰州早茶界出圈的“一茶三点一面”,是不包含麻辣鸡饺的。
偶尔也会在一两家店里邂逅芳踪,但一尝总是失望:不是用胡椒代替红油,就是淀粉勾芡过多,
没有红油爆浆的流质感,总之,不是那个味儿。所以,遇见这家的麻辣鸡饺,颇为惊喜,每每光顾,一定点上一个。
我吃早茶,一定要配带汤的餐点,不然容易口干,这不,鱼汤馄饨应景而来。奶白鱼汤,缀香芹碎粒,白底浮着碎绿,似流动的中式写意。
今天不赶时间,吃得慢,边吃边听一旁的食客闲聊。
上午十点,喧嚣的人群渐渐零落。我看到一旁的桌子,年轻的店主和一位老师傅各坐一侧,喝茶,闲聊。于是过去打招呼:“你家生意真好!麻辣鸡饺绝了!”我由衷称赞。老师傅笑,细看师傅,光头,脸上有刀刻的纹路,眉眼却祥和,是饱经沧桑里的温柔。师傅叫丁春红,今年67岁,是这家店的元老级员工。什么时候开始做这行?1978年!彼时丁师傅19岁,分配到泰州饮服公司,从学徒做起,于早茶业扎根,至今已有48年。
“做着不以为意,算算都快五十年啦!”老师傅感慨。
“丁师傅可是我们店的定海神针!”一旁的店主笑得真诚。店主吉香山,中等个子,敦实身材,面皮白净,常含笑意,一问是90后。说实在的,泰州早茶行当,年轻人开店并不多。吉老板亦点头:“首先起早,就卡掉80%以上的人。我是3:30定闹钟,3:40店里的鱼汤就要开熬。”轻轻几句,承托的是日日的劳碌。
“其实开早茶店门槛很低,但贵在坚持。两点,一是材料新鲜,二是舍得下功夫。”老板吉香山坦言,比如熬鱼汤,要用新鲜的鱼,五味轩的鱼汤由鲢鱼、小鲫鱼和鳝鱼骨三种鱼炖熬而成,“是丁师傅传给我的方子。”
而熬汤之前,原材料的处理也颇费周章。其实本可以偷懒,如今泰州早茶一火,有些原材料也成了生意,比如鳝鱼骨,有人专门从各地水乡收来,炸好批量售卖。起初吉香山也买来尝试,觉得不行,一是油不放心,二是看着没洗干净,有小虫、烟蒂之类。于是自家到菜场买来当天划好的鳝鱼骨,自己泡水清洗,泡到水清,起码三遍以上。而新鲜的鲢鱼鳃瓣腥味重,还有大的鱼牙齿,长了好几年,也极易藏污纳垢,这些都须仔细处理,煮出来的鱼汤才不会有杂味,不会有絮状物,喝起来回甘,像牛奶一样。
“哦,说到鱼汤,我老想起《水浒传》里的一段”,言至兴浓,吉香山眼神一亮,“说那宋江到浔阳江头,吃酒看江景,忽然想起这里靠江,一定有鲜鱼,就让李逵找店家烧鱼汤醒酒,结果宋江喝了两口,就说鱼不新鲜,原来那鱼是腌制的,当日打捞的鲜鱼被渔霸控制着……”
我听了暗暗吃惊,没想到这是位爱读《水浒传》的早茶店老板。尔后又想通,《水浒传》的作者施耐庵本就是我们家乡人,借宋江的口,写的是自己对食物品质的讲究。店主秉推己及人之心,才会恪守品质,让自己亲自打理的鲜鱼汤,经得起众多“宋江”的检验。“最好的鱼自然是刚刚打捞出来的,叫什么来着……”吉香山一时卡词顿在那里。我忽然想起汪曾祺文章里有类似的描述,就问:“是不是‘起水鲜’?”“对对!”吉香山眼睛又一亮,“讲实话,说我们店里的是刚从水里捞上来的,当然夸张了,毕竟先要清洗、油炸,但是新鲜、干净、现熬,那是肯定的。”店主的笃定里,是对信义的追求。
这样辛苦,为什么还愿意做早茶?我问出疑惑。吉香山坦言:“其实做早茶前,我已经在中晚市餐饮做了许多年。一方面想从旧有餐饮模式转型,更重要的是因为孩子。中晚市一年到头没有休息,晚上到家往往凌晨12点之后。我记得那时女儿上幼儿园,父亲节,学校拍了一个短视频,主题是:爸爸最喜欢做什么?我女儿回答是:‘我的爸爸最喜欢喝酒打牌,一直喝酒打牌。’虽然有些夸张,但那时候姑娘确实难得能见到我人。心想着做早茶,最起码下午晚上能陪到孩子,所以说干就干了。”
“喏,那是我姑娘。”顺着吉香山眼神里的温柔,我看到了他的女儿,相似的眉眼,看着更内秀,正在角落的小桌前安静地写作业。
如此,他把晨光留给早茶和顾客,而那些闲暇的温柔与陪伴,可以留给家人。
我心里生出酸酸的暖意。早茶店,藏着这座城市柔软的细枝末节,而方寸餐桌,细碎烟火,盛放的也是一碗鲜活人间。
↗ 查看原文版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