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命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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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学
天刚蒙蒙亮,窗外的蝉还在叫,我被一阵吵嚷声硬生生拽出了梦乡。赶紧披衣下楼,爱人和母亲正站在堂屋中间,继而脸红脖子粗地争着向我告状。
爱人抢先说:“门前的花生,昨天下午刚施了肥、治了虫,不能再去田里闹腾。一闹,花生根就受伤,收成就得打折扣。天这么热,我叫妈别上田,让她在家歇歇,她不肯,还要跟我淘气。”
母亲虽然已经八十岁了,但性子一点没老,直着嗓子冲我嚷:“我上了八十年的田了,一天不上田,我就走投无路,就要生病!我要做还有罪吗?”
听着她们俩各说各的理,我一时竟不知怎么说。真是“清官难断家务事”,她们说的好像都有道理。尤其是母亲那番话,话糙理不糙。几十年前我就听她念叨过:“人啊,生命在于运动,不运动,人就要死。”
母亲是新中国成立前出生的。在娘家时,她就跟着大人们下地,跟土地打了二十多年的交道。后来嫁给父亲,这一辈子更是没离开过土坷垃。在她的眼里,土地就是她的命根子。只有土地上长出来的庄稼,才能换来一家人的吃穿用度;只有把地种好,这个家才能立得住,血脉才能延续下去。
自打我记事起,还是大集体的年月。那时候,除了屋后两块巴掌大的自留地,家里再没有其他土地。一大家子七八张嘴等着吃饭,到了年底,生产队按人头分的那点米面、花生和大豆,根本不够吃。剩下的口粮,全指望母亲在那两块自留地上“抠”出来。那时的母亲,个子只有一米五左右,干起活来却像个铁打的汉子。挣工分的时候,她从不落在男劳力后面。在自留地上种庄稼,她连田埂都要利用起来,种得满满当当。只要天上下大雨,她不能下地,就在屋里急得团团转,嘴里骂着老天爷。她说:“只要我上田干活,浑身就有使不完的劲,一歇在家里,浑身就不得劲,像要生病。”
七十年代末,父亲到口岸船厂上班,家里家外就全靠母亲一个人撑着。她像个不知疲倦的陀螺,又像一只永不停摆的钟,一刻也闲不下来。跟她一起上过工的老人都说:“她一个人能顶三个人的活儿!”因为母亲心里清楚,土地上没收成,一家人的嘴就没地方搁。农忙时她在田里耕作,闲暇时,她也要到田埂上走走,看看她的“儿女们”——那些庄稼长得怎么样了。在她眼里,这些庄稼跟我一样,都是她的希望。
后来,时代变了,村里的年轻人都往外跑,去城里打工、工作。有些老人跟着子女走了,有些年纪大了干不动了,好多人家的地都抛了荒。可母亲死活不肯把家里的承包地让出去,更别说抛荒了。每到夏收秋收,她就把我们都叫回来,跟着她一起忙。有一年,我们心疼她太累,瞒着她把几块零碎的边角地悄悄给了邻居种。人家肥料下了,种子也撒了,母亲知道后,硬是掏钱赔了人家的种子和肥料钱,又把地给要了回来。弄得我们做儿女的,当时脸上火辣辣的,没少挨村上人笑话。
母亲不识字,却是个急性子。今天该干完的活,她从来不肯拖到明天。村上人常开玩笑说:“要是你妈当个干部,我们跟在后面准得累趴下!”她的记性却出奇的好,今天是什么日子,什么时候过什么节,二十四个节气背得滚瓜烂熟。她做事每天都有自己的规划,今天干什么,明天干什么,什么节气该忙什么活,心里一本账,前后差不了几天。
俗话说“春天要养,夏忙要抢”。我们最怕的就是夏忙,可对母亲来说,却是她最得意的时候,用“如鱼得水”来形容再恰当不过。夏忙头一桩事就是收油菜籽、麦子、蚕豆、豌豆,紧接着就是抢种,一茬压着一茬,一点都松懈不得。母亲一天到晚在地里忙,我们看着心疼,想搭把手,可一上手,就累得吃不消。可她自己,却像有使不完的劲。我们见她不停,也不敢歇着,要是真敢坐下歇会儿,她准得在旁边唠叨个不停:“你们年轻人怎么这么娇气哦?像你们这样,以后怕是只能喝西北风!”
到了冬天,俗话说“冬闲冬闲”,这本来是最清闲的季节,一闲就是小半年。可母亲最讨厌冬闲。她说,秋天种下的麦子和油菜,怎么长得像吸在铁板上不动弹似的。那几亩麦子和油菜,她几乎每天都要去地里转一圈,不是施点肥,就是挑挑草,巴不得它们一个月就能抽穗成熟。实在没活干了,她就在油菜地的夹缝里撒点菠菜籽。这样既能保证家里有新鲜菜吃,多余的还能拎到集市上换几个零花钱。
几年前,生产队的土地都流转给了种田大户,我家那将近六亩承包地也一并交了出去。一下子,只剩下家前屋后的自留地和附近零星的十边隙地,加起来不足一亩。这对种了一辈子田的母亲来说,简直像抽走了她的魂。那段时间,她像只没头的苍蝇,在家里和屋外乱转。可母亲是谁啊,再大的困难也难不倒她。她瞅准了我家西边渠道旁的一条绿化带,种田大户没顾得上种,她便拿起了锄头。那是一条长约八十米的狭长地带,她把杂草一棵棵拔干净,用耙子把高低不平的土地一遍遍拉平,然后种上了元麦、黄豆和花生。那几年,这块“捡”来的地,每年收成都颇丰。只要手里有活干,母亲就像个孩子似的,脸上挂着笑,脚下生着风。
如今,母亲是真的老了。满头的银发像落了一层霜,脸上的皱纹被岁月的刀子一行行刻过。可你细看,她精神头还足着呢,眼睛炯炯有神,脸色黑里透红。她时常拍拍自己的脸颊对我说:“你看,我还不老吧?这都是土地养的,土地就是我的命根子。”
是啊,土地是母亲的命根子。她就像这片土地的驾驶员,一年四季指挥着庄稼生长、成熟、收获,让家庭日子越过越好。终有一天,她也会化作一抔泥土,重新融进这片她爱了一辈子的土地里。而她留给我们的,不仅仅是那些吃不完的粮食,更是那股子扎根土地、永不松懈的劲头。
普天之下,像我母亲这样的母亲或许还有很多,她们守着平凡,也活着属于自己的热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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