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观约取,厚积薄发

它以为外面是条河

自家稿源 文化 来源:泰州晚报 📅 原文日期 2026-09-04 👁 1
📌 摘要:泰州晚报刊发朱宗金散文,讲述其子在家中发现一条草鞋鱼死在地板上,拒绝丢垃圾桶,坚持为鱼办葬礼并送回紫荆河。该鱼系半月前从紫荆河渔民处讨得,养于鱼缸,三四天换一次水。儿子认为河是鱼的家,最终与父母一同将鱼送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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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宗金

棺材、花圈、墓碑,一样没有,我们仨给一条草鞋鱼举办了葬礼。

“快来。”大清早,儿子的尖叫声忽然传来。出事了。我赶忙翻身下床,拖鞋都没来得及穿。妻子手拿铲子,从厨房跑出来。

客厅内,儿子蹲在茶几边上,右手指着地板上的一条鱼。眼眶里水光打转:“它死了。”

一条草鞋鱼死在地板上。鳞片上没有一滴水,鳃盖张得老大,尾巴红得有些扎眼。

“一条鱼,丢垃圾桶。”我弯腰捡起。

“不要。”儿子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手劲有点大。

“咋了?”我扭头问。

他不说话,手仍旧紧攥着我不放,泪水已经溢了出来。

妻子叹一口气,蹲下去:“要不,我们把它埋到花圃里,那棵桂花树下。”

他嘴抿成了一条线,头直摇。

“为啥?”妻子低声试探。

“小区里有野猫子,学小孩哭了一夜,会扒出来吃掉的。”

我和妻子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送它回去。”儿子抿了半天的嘴里冒出来一句,声音不大,字咬得很重。

“回哪儿?”我一愣。

“就是那个抓到它的那条河。”他左手挠头,“那是它的家。”

这鱼是紫荆河里的。从我们小区走路过去也就七八分钟。那是一条小河,弯弯的,水不是很清。河里头有水草,有螺蛳,夏天在河边还能看见一群群小鱼。

半个月前,我在河边步道上散步。有个渔民在河边撒网,一网拉上来几十个螺蛳和一堆水草。水草间藏着两条鲫鱼,还有这条红尾巴在上下弹跳。

“指头大,尾巴还是红的。”我没见过这种鱼,“什么鱼呀?”

“草鞋鱼。你看身子,扁塌塌的,像以前人脚上的草鞋。”渔民用手指一拨,“就是鱼脾气有点大。”

“脾气大?”我有些不解。

他没说话,捡起草鞋鱼拢在掌心。红尾巴猛甩一下,啪的一声打在虎口上。他咧开嘴笑:“瞧,到哪儿都不肯老实待着。”

我看着红尾巴,动了心。儿子这几天正闹着要养个宠物。我跟他说养鱼,他不乐意,说要养狗。养狗要遛弯、打针、洗澡,狗还掉毛,家里会到处是狗毛。我和他妈都要上班,没闲工夫打理。

我开口讨要。渔民把鱼递过来:“劲还大,能跳出老高。不过好养,你接一盆清水,再放进去几根水草,它就能活。”

回到家里,我从储物间翻出闲置多年的鱼缸。这鱼缸敞口子,以前养金鱼买的。六条金鱼没养几天就死光了。之后再也没用过。鱼缸不大,搁在茶几上大小正好。我在缸底铺一点碎石子,接上大半缸准备好的水,丢进去几根水草。

这鱼脾气是大。刚把它放进鱼缸,就拖着一条红尾巴,贴着缸壁来回蹿。鱼缸从这头到那头,不过两拃来长的距离,它硬是从头到尾量了一遍又一遍。

闹腾许久才安静下来,浮停在水面上,嘴巴张一会合起来,大口喘着气。歇了片刻,又重新在水草间蹿来蹿去,还不时对着自己的影子张开鳃盖发起威来。

“尾巴真好看。”儿子放学到家,瞪大眼睛,“叫什么名字?”

“渔民说草鞋鱼。”我说。

“草鞋鱼?”他歪着头,满脸疑惑,声音里有些不相信。他没见过草鞋。

“你看它的身子。”我手指着鱼,把渔民的话告诉他,又补充道,“回来的路上,有人说是我们水乡野生的叉尾斗鱼。”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写作业,丢下书包,趴在茶几上盯着鱼看。小脸凑得很近,鼻尖几乎碰到缸壁,眼睛眨都不眨一下。

草鞋鱼,三四天才需要我们换一次水,丢一两粒米饭。

“是省心。”每次我们围着茶几看,妻子也凑过来,“比你们爷儿俩好照料多了。”

以往,晚上我看完电视就回房间休息。养了它,我会在沙发上多坐一会。红尾巴穿梭在绿油油的水草间,像次第开花的龙胆草,又像草丛间飞舞的萤火。它沿着缸壁转个不停。时不时猛蹿一下,冲出去老远,好像有谁在前方,它想去斗一斗。客厅里没有一丝声响,只有它动个不停。有一次,只顾看它,我端起茶杯,才发现水早已凉透。

昨夜,我起来喝水。它悬浮在缸边,头朝向窗户。月光从窗外洒进客厅,地板上一片白,看上去就像一条河。

真没想到,它竟然趁我们睡着,铆足劲,尾巴一甩,跳了出来。

它大概把那月光当成了河……

儿子说完,没等我们搭话,自己转身拉出茶几抽屉。他从里面翻出一个止痛贴药盒,捧起鱼放进去。

草鞋鱼躺在那里,眼睛凹陷下去,身子硬邦邦的,红尾巴还是之前的样子。

我们仨来到紫荆河。儿子蹲下身子,微倾药盒,鱼儿滑上水面,推开一圈水波。那团红顺水漾离了岸边。

“去吧,去吧。”儿子挥着小手,目送着水面上的那团红漂远。看了许久,他抬头问:“爸爸,它还能找到它的朋友吗?”

“会的。”我语气坚定。

妻子轻轻扯了一下我的衣角。

一阵风从河上游吹过来,那团红拐过了一丛芦苇。

妻子手搭在儿子肩头,我站在他们身后,三个人的影子一起倒映在河面上,被水流扯成了三道长条,跟草鞋鱼的尾巴一个样子,在水面上晃。

儿子回过头来,脸上泪水已干:“妈妈,它跳出来,它不晓得疼吗?”

“不知道它有没有想过。”妻子摸着儿子的头顿了顿,“要是想都没想就跳,不怕疼。要是想过了还跳,更不怕疼。”

回家的路上,儿子走在我们中间。他左手牵着妻子,右手伸过来牵我。手很小,手心还有一点儿湿:“爸爸,咱们还养鱼吗?”

“你说了算。”

“养。”

“养什么鱼?”

他想了好一阵,快到小区门口才说:“还没想好。”

妻子笑了,揉了揉他的头:“那你慢慢想,不着急。”

我回过头,紫荆河早已被楼宇遮住,可那条河那团红仿佛还在眼前。绿波上,它顺着水流一路向前。红尾巴像一团火,灭了,又好像没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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