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端盘子”也端上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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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培力
那年秋天,天德湖宾馆天德厅外的桂花开得正好。香气从半开的窗扇间漫进来,细细的,若有若无,像谁在隔壁往杯里注了一泡秋茶。我坐在裁判席上,面前摊着一沓评分表,每一栏都空着。今天这场赛事,是我主持的。
我在餐饮行业待了大半辈子。省内外各类赛事参加过许多,执裁过不少。见过炉火间翻飞的手艺,也见过宴席上精巧的构思。可那些赛事多半落幕得利落,奖牌发完,人群散去,热闹归热闹,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真正让我下决心做一场不一样赛事的,是几年前的一次考察。一场青年厨师大赛上,一位小师傅花了整个上午,用南瓜雕出一座黄鹤楼。评委点评时,我随口问了一句:“这桌菜做出来,打算配什么样的服务?”满座无声。有人笑了一下:“菜好就行了,服务是端盘子的事。”那道笑声不大,但整个赛场都听得见。回程路上我一直在想——我们什么时候能把“端盘子”也端上台面?
2021年,借着泰州市“品质生活·泰州味道”地标美食推广的契机,这个念头终于落地。市商务局、人社局、文旅局、市场监管局、总工会五个部门联合主办,我代表行业协会担纲执行。筹备会上我说:“在厨艺赛的同时,增加一场纯粹的服务技能竞赛,专比早茶服务。”有人愣了一下——服务也能单独办比赛?我说能,还要办成全国第一次。
筹备近两个月。第一件事不是搭赛场,是做培训。把各家早茶门店的从业者聚到一起,发《泰州早茶100问》,讲地方服务标准,拆解皮包水茶宴的完整流程。很多从业者干了一辈子,头一回有人告诉他们:你每天端茶倒水的事,可以写成一本书。一位老领班在课后找到我,掰着手指说:“水温、节奏、浇卤汁的方向、姜丝搁的位置、跟客人怎么对第一句话——七八样讲究,全是日常在做却从未被说破的事。就冲着这些,这场赛事值了。”
正式比赛那天,天德厅里设了二十几个餐台。选手们被要求设计专属文化主题,把泰州的地域风貌融进餐桌方寸之间。有的台子重现老城街巷的青砖黛瓦;有的一袭深蓝赤红,致敬海军诞生地的红色文脉;还有一张铺了藕荷色桌布,骨碟边斜搁着一把折扇,扇面手绘兰花。选手抿嘴一笑:“泰州是梅郎故里,早茶里若少了这一缕戏韵,终归不够圆满。”
而整场摆台中最打动我的,是一张“春日千垛”。嫩绿色桌布铺展开来,像清明前后垛田上刚冒头的油菜花田。两只小船游荡垛边,旁边立着一只矮胖陶瓶,插着一小束刚抽穗的油菜薹,还带着水珠。我问她为什么选这个,她轻声说:“我老家在兴化,小时候外婆划船带我去垛上看花。船小岸近,花比我人还高,从水面上看,一条一条的黄花垄子像织出来的。后来做了早茶,每次端干丝上桌,就想起那个颜色。”我低头在评分表上写了几行字,那是那天第一次动笔。
理论考试在午前。一位小姑娘抽到“皮包水三个字的来历”,在台前沉默了三秒。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邻桌茶杯挪动的声音。然后她开口了,从清代码头工人晨饮说起,讲到干丝为何要切得如火柴棍一般均匀——粗了不入味,细了没筋骨,唯有厚薄一致,才能在沸水间舒展不散,最终入口爽滑、软嫩、香糯;讲到老辈人用一碗茶、两碟点心、三句家常话送走一个清晨。她讲得不快,每一个典故都稳稳落地。
下午的即兴答辩,全部采用实景设问。一位年轻选手抽到:“春天,一群外地大学生来泰州研学。”他说:“我会让每位同学自己动手浇一遍烫干丝的卤汁。浇的节奏、方向都有讲究。亲手做过一遍,这碗干丝就不会忘了。”没有“体验”“互动”这些词,说出来的全是体验。另一位女选手抽到:“秋日接待一批上海退休教师。”她说:“干丝切细些、煮软些。茶选熟普,温润不伤胃,正好配蟹黄包。席间多聊家常——他们大老远来,是来找泰州市井气息的。最后上鱼汤面,先撒一把新上市的青蒜花提鲜。临了上一杯桂花清口茶,让他们回去还能想起泰州的秋天。”评委席上一位老餐饮人低声说:“这丫头心里有客人。”
全场最让我动容的是古月楼的季玉华,五十三岁,全场年纪最大的选手。四十多岁时从工厂下岗,白天在建材店打工,晚上到古月楼再打一份工。2012年古月楼做早茶,她便全日制留下来当服务员。她生得小巧玲珑,手脚麻利,客人都叫她小季。培训时别人翻了两页,她还在那一行一行慢慢地瞄。
上午操作比赛中,她身姿轻巧,一点不像五十多岁的人。下午抽到的题目是:“一桌外地客人第一次来泰州,吃完早茶下午赶路,怎么安排才妥帖?”她听完没急着答,先笑了一下,像老熟人微微颔首:“那我得先问问赶路是坐高铁还是坐大巴。坐大巴汤水少一些,免得路上找服务区上厕所;坐高铁多备两样干点心让他们带在路上。茶要沏得淡一点,外地人初来乍到,浓茶容易上头;等吃上几口点心,再续一道浓的,那才叫渐入佳境。我们店的洗沙包,红豆沙加熟猪油和桂花糖熬制,细腻香甜,一定要让客人尝尝。”她表情松弛得不像在赛场,倒像自家厅堂里招待邻舍。说到渐入佳境,眼睛亮了一下,那是一种做了半辈子服务才有的笃定。厅里安静两三秒,响起细碎的掌声。
最后一个环节是荣誉授予。泰州旧时老茶馆里,把那些精通茶事、熟谙风物、待客周到的资深堂倌尊称为“茶博士”。这个称呼带着旧时敬意,也有市井亲切。为什么不把它用回来?方案定了:前15%授“泰州早茶博士”,15%至40%授“泰州早茶硕士”,其余通过考核的授“泰州早茶学士”。他们不是来争名次,是给自己几十年的端茶倒水讨一个名分。
小季最终拿了“早茶硕士”。主持人念到“古月楼,季玉华”,她往前迈了一步,接证书时两只手在围裙上蹭了一下才伸出去。她这辈子接过的东西很多,工资条、下岗通知书、排班表,但没有一样,是以这样的名义递到她手里。
赛事结束那天下午,我在靠窗的位子上坐了许久,面前一杯凉透的茶。小季换回便装从门口经过,看见我:“会长还没走?”我说歇一歇。“下岗那几年,从没想过这辈子还能正儿八经拿个什么。今天站
上去的时候,腿有点软。”她摆摆手走了。秋天傍晚的光斜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杯凉茶我到底没喝。站起来时桂花香又漫进来了。
一场赛事的价值,不是奖牌的成色,不是报道的篇幅。而是它能不能让一个做了半辈子“端盘子”的人,站在台上,理直气壮地说出一套属于自己的待客之道;是它能不能让一个五十三岁的下岗女工,在职业生涯的末尾,发现干了一辈子的活计,原来有个堂堂正正的名字。
泰州早茶传了千年。清茶、干丝、细点、面条,能一路走到今天,靠的不仅是案板和蒸笼边的手,也靠厅堂里端稳茶杯的掌温。小季是其中一个,从工厂到茶馆,人生拐了个大弯,却在这弯道尽头捡回了体面。
烟火代代流转,风味生生不息。泰州早茶能越过千年依然鲜活,既源于炉火之上代代坚守,也离不开厅堂之间,那一双双端起茶杯、也端住了人心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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