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一碗牛肉面说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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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作贤

28年前，我骑着自行车，手提一个红绸布袋，装着没凑齐的学费，去学校报到。

那年我考上了大学，全家人都以为还跟二舅舅那会儿一样——考上了就能直接去上，不用交学费，毕业后还包分配。

暑假里，大家都知道我被录取了，全家人都沉浸在开心之中。直到拿到录取通知书，小心翼翼打开信封，读到后面：“学费2800元，其他费用……”母亲、姐姐和我瞪圆了眼睛互相看着对方，半天不说话。

母亲一句“老天爷啊，这怎么办呢？”她赶紧从里面关上她那间还没老家鸡舍大的值班室，从床上褥子下面、枕头套里面，屋顶纸糊的顶棚里面，拿出一个个用手绢包裹的长条方块，全部解开后，放在床上，并给我一支笔和一张纸，让我和姐姐按照面值大小分开数、分开记，然后加在一起。我从没见过那么多的钱，几乎铺了一床。很少有100元的，基本都是10元的，总共1900多元。这是母亲从我8岁时离开老家来到省城靠拾垃圾、当保姆、做保洁和看大门一分一分攒下的。

还差近1000元！

母子三人挖空心思想了很久，还是没有任何办法。我突然告诉她俩：“没关系的，我先拿着这些去学校试试，看能不能给我赊欠着，等咱们尽快凑够了，我及时补交上去。”我不会说普通话，怕到时给学校领导说不清楚，就连夜写了个申请书一并带上。也只能这样了。

接下来，母子三人重新规划，如何利用开学前这段时间尽可能凑够学费。母亲给我联系了一家火锅店，在后堂洗菜、洗碗碟。母亲继续看大门、搞院子卫生、掏垃圾洞、捡纸板子易拉罐。姐姐在一家饭馆当服务员。

直到开学那天，只凑到2200元，还差600元，实在没辙。我便用红绸袋提着这些钱和申请书，骑着自行车从母亲值班室来到学校报到。

财务窗口告诉我，学费不齐，没法办手续。我只好在外面坐着等。我的年级主任把我的申请书拿走了，说是去找系领导看有什么办法。系领导也没办法，又去找学校领导。学校领导一个人做不了决定，说要开会讨论。

我从上午过来，就一直在学校图书馆门前的石台子上坐着，手里紧紧攥着布袋。

快中午下班时，一位长者从我面前走过，突然回头问：“你怎么不回宿舍，坐在这里？”我把情况说了。他说：“孩子，不用愁。先跟我去食堂，我请你吃牛肉面。下午就有结果了。”

后来等我留校工作后才知道，他是当时学校的财务处处长。管着全校钱的人，为一个素不相识的穷学生停下来了，带他去吃了一碗牛肉面。我这是撞见财神爷了。

在他的极力协助下，学校当年给我减免了一半学费，交完书本费等我还剩余了一点生活费。学校领导让系主任和年级主任专门找我谈话，明确告诉我：“穷不要紧，有学校来帮助你。不要有任何担忧，学校绝对不会把你拒之门外的。但是，学习绝对不能落后。”就这样，总算跨进了校门。

入校之后，系里考虑到我的经济状况，无力购买统一的被褥（打工火锅店的老板送了我一床军用棉被）和军训服，我没能参加军训，而是给年级学生做后勤保障，每天给他们打开水。两个班级五十二名学生，大部分同学军训后互相都熟了，我除了本宿舍的同学，几乎不认识其他人。直到军训结束回到课堂，大家才知道我是同班同学。

按入学成绩我是年级倒数。从进校第一天起，我就带着感恩之心立誓：一定要学在前面，不能辜负学校对我的关心和期望。我不是最聪明的那个，但我是最不敢停下来的人。每天教室熄灯才回宿舍。第一学期，期中考试，几门化学和高等数学排到了全年级前几名。期末考试，高等数学考了满分，全年级近三分之一的学生挂科了。从那以后，同学们都认识我了。

后面几年，我利用周末和寒暑假勤工俭学。骑着自行车到市区其他高校男生宿舍推销李永波羽毛球鞋，卖出一双提成五元。寒假在街道路口支张桌子给路人擦皮衣。在火锅店，从洗碗碟到帮大厨剥蒜、调制料碗，再到前堂服务客人，后来在吧台收款。还当过家教，给初中学生教数理化。暑假给学校粉刷宿舍、搞保洁。同宿舍、同年级的同学在上厕所，我还在打扫厕所卫生。

四年间，我几乎没有再要过母亲和姐姐的钱。由于学习成绩好，每年还能拿到奖助学金。我没有给自己买过新衣服、新鞋。穿的衣服，是家属院的人给母亲的，或者母亲从垃圾堆里捡来的。鞋子几乎都是捡来的。鞋面我每天都擦锃亮，鞋底我拿到修鞋匠那里重新再粘一层。就这么一直有皮鞋穿。食堂打饭的师傅都记住了我——每次差不多都是最后一个去打饭，每次都要土豆丝和西红柿炒鸡蛋盖米饭。师傅眼看该收场了，就把剩下的菜底子免费倒给我。

留校工作后，在校园里、办公楼里经常碰到财务处苏处长。他退休后偶尔来我办公室坐坐，我给他沏一杯清茶。提到当年的事，他说：“每年新生入学都会遇到几个像你这样的穷学生，我尽力帮他们把钱的问题解决了，其他的路要靠他们自己走。”

去年暑假，我从珠海回到老家，逛到五泉山公园。走到半坡处，一位老者正用海绵做的大头毛笔蘸水在方块地砖上写字，我驻足看了好久。直到他写完直起身，我仔细一看，很是眼熟。当他摘下墨镜和遮阳帽，我试着叫了一声“苏处长”，他才盯着我看了好久。我赶紧迎上去双手握住他的手，自报家门后，他终于想起来了，也认出我来了。他已经82岁高龄，满头银发。

我再次遇见了他，两人坐在树荫下寒暄了好久。眼看快到午饭时间了，我执意请他吃一顿饭，老人笑着说：“这次你就请我吃碗牛肉面吧！”

五泉山下金强牛肉面，肉蛋双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