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进千层底里的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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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龚浔泽
如今大家穿的鞋子,不管是正式一点的皮鞋,还是各式各样的旅游鞋、运动鞋,都是工厂流水线生产的,材料各异,款式繁多,有贵的也有便宜的,有的时候甚至让人挑花了眼,烦恼不知道选哪双。可在20世纪90年代之前的乡村,孩子和大人脚上穿的鞋子,却无多少挑选空间,多数都不是从集市、商店里买的,而是家里长辈特别是母亲亲手缝制的布鞋。
现在,家里破旧、短小、不合身的衣裳,除了偶尔有公益捐赠的机会外,大多会被当作垃圾直接丢弃。从前物资匮乏,穿旧、磨破、褪色的衣衫,从不会轻易扔掉,既是舍不得,也源于的确有用。它们一般会被收拢起来,扯去线头,剪掉磨烂的边角,拆解成一片片碎布块,作为家里做布鞋的主要材料。
做布鞋的第一道基础工序,便是打布袼褙。取小麦面粉加水在锅里慢火熬煮,不停搅动,熬出一锅黏糯透亮的浓稠浆糊,盛入一个破旧点的瓷盆里,比工业胶水实用、环保。再找来一块平整门板或旧木板作底,把整理干净的旧布片依次铺放,刷一层浆糊、再铺一层布片,层层裱贴、逐层压实,不留空隙、不起褶皱。全部裱贴完毕,搬到通风向阳的屋檐下自然晾晒。
数日过后,无数片绵软的碎布经浆糊黏合,凝成了一块块厚薄均匀的布袼褙。将它从木板上揭下,硬邦邦,厚度近似硬纸板,却比硬纸板更加厚重紧实。这便是手工布鞋的主要底料。
把布袼褙变成鞋底与鞋帮,需要用到“鞋样”,也就是用来描画鞋底、鞋帮的纸模板,大多用废弃纸箱的硬纸板裁剪而成,一副原版鞋样可以反复用好多年。若是找不到整块硬纸板,拆开空烟盒压平,也能将就代用。
鞋样是传承与共享的,可以母女相传、婆媳相授,邻里姑嫂、妯娌之间也会互相借用,在彼此的基础上微调改良。
家人的脚大小不一,鞋底鞋样的尺码也有大有小,从幼童用的小码,到大孩子、成人适用的三十几码、四十几码都有。
为了防止硬纸板原版鞋样反复裁剪磨损,人们常会用废旧报纸或画报,根据需要照着原版拓剪出多个纸鞋样,再用针线逐个将纸样简单缝合固定在布袼褙上,顺着边缘仔细裁剪,裁出规整的鞋底与鞋帮袼褙。
之后,取出同尺码的数片鞋底袼褙,层层对齐、边角重合,在外层包上一圈干净平整的白布,紧紧裹好,便开始了最熬心神、最费工夫、最考验耐心的纳鞋底。
旧时纳鞋的棉线,除了集市购买外,不少是乡村妇女亲手捻制而成的。抓一团蓬松白净的棉花,左手轻轻拉扯出细软匀净的棉缕,将线头牢牢系在捻陀顶端的卡槽里,右手指尖轻轻搓动筷子形状的木质捻杆,令捻陀悬空缓缓转动。松散绵软的棉缕随捻陀旋转不断扭合收紧,渐渐拧成粗细均匀、结实牢固的纳鞋底的棉线。
备好了纳鞋底的棉线(也叫纳底线),配上粗实坚硬的专用纳鞋针(也叫纳底针),便可以穿针引线了。把线穿过细的针孔历来是一个难活。每一回穿针,都要把线头反复揉搓、抿得尖细顺滑,眯起眼睛凑到光线好的地方,反复尝试,才能勉强将线穿入细小针孔。由于棉线比针身粗了不少,为方便针头更好地穿透鞋底,一般会在纳底针和纳底线之间,再用一根20厘米左右的细的结实棉线牵连。
纳鞋底不是简单的针线活,既要手巧,也需要力气,除了针线,还要配备专属的工具,包括铁顶针、鞋底锥子、针夹子。层层叠叠的布袼褙厚实坚硬,单凭手指的力道很难扎透,一般先用锥子在鞋底扎出细孔定位,再落针穿刺。人们将铁顶针箍在中指之上,用顶针的凹坑抵住针尾发力,针尖便可硬生生地钻透层层布层。针尖穿出鞋底后,再用针夹子,一种形似镊子、钳嘴弧形的专用工具,稳稳夹住针身借力拔出。
为了让穿针走线更为顺滑,人们常会把针尖在头发上轻轻蹭几下,沾上头油,针身便变得温润流畅,扎布、抽线都省力不少。
一针扎下、一线拉紧,往复穿梭、层层排布,中途还要间隔下钉针锁固,避免多层布袼褙松散移位。整只鞋底针脚横成行、竖成列,密密麻麻、均匀规整,纳完一只鞋底起码要扎上千个针孔。
长年累月做这份针线活,粗棉线会在手指勒出一道道红印,针尖、粗线磨得指尖结出薄茧,戴在手指上的顶针也被岁月摩挲得锃亮光滑。
那个时候的农村妇女,很多几乎把所有空余时间都耗在了纳鞋底上,农忙歇晌、饭后闲暇、走亲访友赶路,甚至大集体做工休息的间隙,都会掏出随身带的鞋底和针线,抓紧纳上几针。有的妇女白日忙完田间农活与家务,夜里便围着一盏微弱的煤油灯,坐在床头、墙根或是火盆边,趁着清静赶做针线,常常定着小小的目标,纳完一整根长线才肯歇息,往往一做就到深更半夜。
纳好鞋底后还要制作鞋帮。用旧报纸拓剪出鞋帮纸样,对照纸样从布袼褙上剪出鞋帮里胆,再买来合适颜色、厚实耐磨的“灯芯绒”布料,按照鞋帮鞋样裁出鞋面,叠在一起,细细绲边,修齐边角。最后一道程序叫“上鞋子”,用细密针线,将鞋帮底圈与厚实的鞋底外圈纳紧钉牢,一双工整结实的手工布鞋就基本成型了。
鞋底鞋帮合体后,还会再配上手工纳制的鞋垫,磨平鞋底内部的线头,避免硌脚,再把鞋底鞋面修整暄软,以免僵硬、不跟脚。这般用心做出来的布鞋,夏日透气干爽、冬日保暖合脚,结实耐穿,有时一双能穿好几年。
后来也有省事的做法,不少人家直接买来现成的泡沫鞋底,省去千针万线纳底的辛苦,只自制鞋帮缝合即可,家里早年的棉拖鞋大多是这样做成的。但是泡沫底轻薄松软,远不及手工千层底扎实耐磨、透气养脚,少了指尖打磨的温度与厚重。
小孩子的脚天天在长,每天还闲不住,无论上学赶路、嬉闹玩耍还是协助大人做点家务,都比较费鞋。布鞋由废布做成,又没有足够多的鞋可以换着穿,对于长个子的孩子来说终究不很耐穿,他们的脚经常会在鞋子大脚趾的位置顶出个洞,或者把大脚趾下方的、鞋底和鞋帮之间的缝线磨断磨烂,造成“穿帮”。
家乡的布鞋,没有什么光辉历史、动人传说,也很少听说寄托了什么浪漫情怀,主要是满足最原始最朴素的护脚保暖之需,分类并不复杂。依季节款式,布鞋分单鞋、棉鞋两类。单鞋又分为紧口鞋和松紧口鞋,松紧口鞋两侧嵌着一指宽的黑色松紧布,圆口贴合脚踝,松紧适度,穿脱方便。女式单鞋还会特意缝上小巧的搭攀,扣合牢靠,样式简约规整、朴素雅致。
做布鞋最宜秋凉入冬、农活清
闲的时节。夏日天热手汗多,布料容易返潮,走线不畅,还易发霉,纳鞋的人相对少一点。寒冬腊月是村里妇女们做鞋的旺季,邻里媳妇三五成群,围着火盆取暖,或坐在向阳墙根下,手里飞针走线,嘴里聊着家长里短,说说笑笑间,一只只鞋底便渐渐成型。新媳妇也常借着这样的光景,向年长的婶子、嫂子讨教手艺,学习裁剪尺寸、打浆配比、晾晒时长、走线松紧的门道,慢慢练就一手娴熟的纳鞋本事。
在旧日的乡村,纳鞋底、做布鞋还是评判姑娘、媳妇是否勤快能干的重要标准。谁家妇人做的鞋底平整紧实、针脚均匀、鞋帮周正,便会被乡邻夸赞心灵手巧、贤惠勤快,是难得的好媳妇。
那个年代的乡下孩子,穿鞋的选择并不多。后来,市面上也出现了劳动的解放鞋、简易的白球鞋、厚底的旅游鞋,但价格不便宜,对普通农家而言,不可能按照孩子的愿望想购尽买。所以绝大多数乡下孩童,脚上穿的基本都是母亲亲手缝制的千层底布鞋。这一双双布鞋,尤其是鞋底,都是母亲熬过漫漫长夜、耗费心力换来的,孩子们穿在脚上,意义早已超越鞋子本身。
旧时乡村妇女总爱未雨绸缪,趁着年轻手脚利索,多储备几双纳好的鞋底。有的母亲年轻时患上了关节炎,担心年老手脚不便,再无能力纳鞋底为家人做鞋,便趁着尚能劳作,耗费无数个夜晚,提前囤下了几双甚至十几双、几十双完工的鞋底。时过境迁,现在很少有人再穿手工布鞋了,那些藏在箱柜里的鞋底,静静存放了数十年,部分都有了霉点,虽成了家人口中调侃“提前焦虑”的温情趣谈,却也是母亲辛劳付出和默默奉献的岁月见证。
岁月流转,时代变迁。如今市面上的新式布鞋品牌,有的依旧沿用布袼褙的老工艺制作鞋底鞋帮,只是分工细化、机器改良,少了手工的温度。曾经庄头巷尾、田边凉棚,一村妇女围坐一处、飞针走线、闲话家常的热闹光景,早已悄然远去。那些指尖磨茧、灯下纳鞋的旧日时光,那些藏在针脚里的烟火柔情,那些孩子们开学穿上一双新布鞋的期盼,或过年穿上一双母亲纳底缝帮的老棉鞋的欢喜,凝固成现实难以再重现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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