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敢见的常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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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玫瑰

我上初三那年，语文老师是我的远房本家爷爷，名字跟我爷爷就差一个字，我爷爷叫常余德，他叫常德根。我妈妈见到他，远远地就会喊上一声“爷爷”。我没有我妈机灵，有一次我妈和我在路上与他迎面碰上了，趁我妈跟他说话时，我悄悄拐到旁边巷子上跑掉了。

那一天，我妈回来告诉我，你爷爷夸你呢，说你成绩好，学习又自觉。常老师眼睛高度近视，长年架着一副眼镜，从侧面看，镜片一层又一层；从正面看，好像两个厚厚的玻璃酒瓶底镶嵌在瘦瘦的镜框中。当阳光落到他的镜片上时，镜片周围好像被折射出一圈圈的光晕，仿佛瞬间生出两个时空隧道，将他原本突出的眼睛缩小再缩小，推远再推远。我不近视，但这样集中注意力看他，我的眼前会越来越模糊。不待他有反应，我自己倒抢先红了脸，迅速闪开。

常老师语文教得好，听他讲课，经常讲一送一。一篇短短的文章，他能带出很多不同的知识点。他眼睛近视，看书费劲，所以一般都提前做好功课，上课时，经常脱书讲，不知道他哪来这么好的记忆力的。

他看着我们讲，我们看着书，总能踩准节奏，让你心服口服。但也有捣乱的，有一次，他正在讲鲁迅先生的《故乡》，班上一位调皮的男学生，故意放了个响屁，课堂秩序一下子变得混乱起来。他很生气，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被气到脸色变了。他大着嗓门指着我们说：“你们的敬畏之心哪去了？鲁迅笔下的故乡，不仅仅是他的故乡的变化，还有时代的变化，还有人的变化。从少年闰土到中年润土，从迅哥到宏儿，这哪一个不是时代背景下的人。鲁迅从这一系列的变化中，想到的是人在环境变化中的人性。有一天，你们在座的可能也会离开家乡，当家乡变成故乡时，你们自然会明白我今天的生气，自然会敬畏鲁迅先生的。”那一天，常老师很深情地背了一段鲁迅的文字：我们自古以来，就有埋头苦干的人，有拼命硬干的人，有为民请命的人，有舍身求法的人……这就是中国的脊梁。

常老师是个满腹经纶的语文老师，他对教学的严谨态度，渐渐让我们不敢在他的课堂上造次，尽管他那严厉的眼神未必扫描到我们每一个人。在我印象中，他仅有两次是幽默风趣的。

一次上晚自习，窗外一轮明月高悬，他突然出了个上联：日明月明日月明，把下联交给了我们。难得在他的课堂上轻松，大家你一言，我一言，吵吵嚷嚷的声音仿佛都惊扰到了窗外的明月。胡说八道的多，但对仗工整的没一个，最后还是常老师揭晓的答案，女好子好女子好。他话音刚落，我们班女生都乐了起来，我们班男生不干了。最后，常老师逗我们，让我们女生和男生各派出一个代表，釆取石头剪刀布的方式，三局两胜。女生赢了，下联照旧；男生赢了，他重对一联。后来，男生赢了，下联成了，子好女好子女好。大家再无话可说，也因此，这副对联被我牢牢记到现在。

还有一次，下晚自习，他和我们一起走。有两位淘气的男生欺负他视力不好，知道他走路有个习惯，打着电筒，总在路中间走，但凡有个黑影他都会第一时间躲过去。于是他们故意一左一右夹着他走，走到桥上时，他们突然分别从身后甩出一根小棍子，在老师前方打斗起来。那一天，幸亏我走在老师后面，赶紧出手扯住他的衣服，将他拉停了下来。常老师竟然没有生气，反而幽默地说：“明天，我们的作文题目就叫《高度近视的语文老师》。”那一次，那两个男生的作文都得了高分。常老师奖励他们站在黑板前，做了一次生理卫生课的人体标本。他喊器官名称，两个男生互相指对方的身体。可想而知，那一堂课，两个男生有多尴尬。喊到最后，两个男生只能乖乖认错。常老师说：“今天你们是学生，明天你们是大人，人要学会尊重别人，才会收获别人的尊重，任何时候，我们都不可以利用对方的缺点去捉弄他人。”

我喜欢阅读，我的作文一直都很好，经常被常老师当范本读。临近中考，我妈不放心，专门去问了常老师。常老师对我妈说：“侄媳妇，您放心，玫瑰如果都考不上中专，那我们班就没有一个人能考上。”在那个年代，考上中专就意味着跳出农门。

希望有多大，失望就有多大，我因作文偏题，与中专失之交臂，命运将我扔到了泥土上。从此我再没有勇气去面对我的常老师，尽管他时常向我妈打听我的消息。

几十年了，虽然是同一个村子，但我总有办法让他遇不上我。我只要回家，天天能看到他。常老师八十几岁了，厚镜片还架在鼻梁上，他喜欢跑步，每天晚上六点钟左右，会雷打不动地从我家屋后经过。

我有个文友是他的外甥媳妇。有一天，她告诉我，常老师一直在关注我。他在她面前很骄傲地说：“常玫瑰不光是我的孙女，还是我的学生。”文友告诉我，那一天，他还让她给他读了篇我写的文章。

可是，我还是没有勇气走到他跟前。

上一次回茅山老家，在路上，我遇到了常师娘。她立马拉着我说：“玫瑰啊，你等会，你的常老师在后面呢！如今，他眼神越来越不好了，你让他听听你的声音，他会高兴的。”当我看到常老师蹒跚着步子向我走来时，那一刻，我的眼睛突然湿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