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岗是军人的职责。
当兵的人都知道，在军营有句口头禅，即“当得起兵，就站得起岗”。
可是，站岗并不是一件十分轻松容易的事。1986年冬，我是从“校门”齐步到“营门”的标准学生兵，实现了投笔从戎的梦想。但下老兵连后不久，在我身上就发生了一起脱岗事件。
记得那天值班员排班时，恰好我排的是倒数第二班岗，凌晨四点到五点半，是一夜岗哨中最难值守的一班，不少老兵都忌讳这一岗。
在洗漱准备就寝的时候，一个姓钱的老兵主动走过来，笑嘻嘻说：“小葛，我是末班岗，愿意吗？老规矩成交！”“好啊，老规矩成交！”我爽快答应。
所谓“老规矩”，就是连队有个传统，在感情相处要好的战友之间，轮值最后一班岗的人，主动请前一班岗代岗，待日后排岗有机会时再主动还回去。这样合岗的好处，是前一岗下岗回来反正睡不着，后一岗还能睡个安稳觉。
老兵带班，新兵站岗。哨位，在车库。我们连队的坦克车库离营房一千多米。第一场雪后凌晨的风带着北国所有寒气的刀子，一阵紧似一阵，试图剐开我军用大衣那早已板结的纤维。刚出门几步，从被窝里带出的热炕余温早已荡然无存。冷，是刺入骨髓的，令人不停地打着寒战。
“怎么样，感觉冷吗？真的快冻僵了。”前一岗的哨兵关切地问。
“冷！真的冷！”我带着磕巴腔答道。
“这里有风口，你可以站到这个墙角，能避风暖和些。这把枪你收好，警戒就这一片区域，目前车库一切良好！”战友的关心、细心，给了我一股暖流。
看着战友下岗远去的身影，一丝怕的念头悄悄从心里钻出来了，且慢慢膨胀到脑际。大白天听老班长讲关于车库原是一片坟场、有很多无主孤魂的闲扯，此刻都在黑暗中发了酵，随着风声，化作重重鬼影，在眼前乱晃。
我双手紧握钢枪，面对黑魆魆的前方，作格斗刺杀动作，并大声喊着“杀”，以自我壮胆。连续几个动作下来，怕的问题暂时解决了，可全身感觉越来越冷，寒意从脚心到腿肚、到小腹，再升到前胸，感觉全身无衣物，整个人快要冻透了。
严寒中，我的大脑思维也好像有点短路了，不像平时那样灵活好使。我隐隐约约看到前方一辆坦克的驾驶车窗好像没合紧，于是毫不迟疑蹬车上去察看，果然是能打开的，暗自庆幸运气好，没有思考就钻了进去。
其实，铁疙瘩里也很冰冷，但比裸露在外面强多了，至少没有风，感觉还是暖和的。不过我知道，躲在坦克里站岗，纪律是绝对不允许的，但面对呼啸的风与刺骨的寒冷，我侥幸地想，只待一会儿，快天亮的时候再爬出去，不会有人发现知晓的。
而人一旦放松警惕，困倦就会袭来，迷迷糊糊中我进入了甜美的梦乡。
“咚咚！”“葛德高，你在哪里？出来！”
突然，我看到一只熊瞎子从大树上掉下来，正砸向我……我在狂喊中惊醒了。隐隐约约听到坦克车外有人敲车、呼喊，我连忙摇起车窗出来，大声回应道：“我在这里！”
“你在这里，这岗站得好啊，竟然站到坦克里去了！”
只见连队赵指导员一手拿着手电，一手拿着木棍，非常威严地站在我面前，声音不大，却掷地如雷，双眼炯炯地注视着我，像要给我一次CT全身大扫描。
“指导员，我错了！”我迅速下车，胆怯地站直，已一点不觉得冷，周身还有点发热、出虚汗的感觉。
赵指导员，山西大同人，一米七零的个儿，为人和善和气，对兵友善友爱，脸上总挂着笑容，说话文质彬彬，学者型干部，是全师通报表彰的“十佳优秀指导员”。
“你知道脱岗有什么危害吗？”
“知道，战争年代脱岗，如果遭到敌人偷袭，不能及时预警，就会导致全连覆没；和平年代脱岗，如果遭到敌特分子破坏，就会造成武器装备重大损失！”
“回答得不错。下次站岗，还敢脱岗吗？”
“报告指导员，坚决不敢了！”
“好，放松点，不要紧张。下面，我们随便聊聊！”赵指导员十分健谈，他对我家里情况了如指掌，知道我的父母姓名、年龄、职业，还知道我有三个哥哥，一个妹妹，特别还知道我上学的情况。他告诉我，昨晚刚细细看了我的入伍档案。
我忍不住夸赞道：“指导员，你的记忆力真了不起！看一遍就能记这么多。”
赵指导员谦虚地摆了摆手，“现在记忆大不如以前了。你们扬州（当年地级泰州市还未成立）历史名人、古迹风景、小吃美食都很有名啊，比如名人就有鉴真大师、欧阳修、苏轼、史可法、《水浒》作者施耐庵等等。”
“指导员，你说这么多，如数家珍，可我真的不了解，就只晓得有个施耐庵。今年高考结束后，我们三个同学结伴一起骑自行车去看施耐庵墓的，那地方叫施家桥，墓地不大，就是一屋一墓，守墓人给我们简单讲了《水浒》和施耐庵的一些传说故事。”
“好啊，作为四大名著之一，施耐庵真是了不起的人，值得一看。你们江苏是个经济强省，沿海开放地区，乡镇企业相当发达，等将来有机会，我一定要到江苏去看看。”
“欢迎指导员到我们家乡去，如果不嫌弃，届时我愿给指导员当个导游！”这句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惊诧自己的勇气与机灵。
“你们这批高中生，都是连队的宝贝啊。装甲兵之父许光达大将说过‘没有技术就没有装甲兵’。我们坦克兵，是陆军兵种中最需要文化知识的一个，你读高中的安丰中学也是有名气的，近两年就有考上北大清华的，你的文化基础不错，一定要珍惜当兵的机会，有时间好好复习，不要荒废了知识，力争参加来年的军校考试，要立志把青春年华献给部队、献给祖国的国防事业……”
突然，起床号响了，悠扬号声惊得启明星眨巴眼睛。
“好了，我该去出操了。入伍以来，你的表现一直是不错的，抢着出公差，抢着出墙报，主动做好事，上进心很强，是个好苗苗，今后一定要严格遵守纪律，服从命令，听从指挥，争取早日成为‘五好战士’！”
“是！我一定牢记指导员的话，努力当一名好兵！”
临别前，赵指导员帮我正了正棉帽，理顺了大衣，还让我把松脱的腰带紧了紧，说扎紧了大衣贴身才暖和。看着指导员的背影，蓦然我仿佛看到了入伍离家车站送别时父亲和大哥的身影，双眼泪珠里有了家的温暖和温馨。
晚上，在连军人大会上，赵指导员语重心长地说：“现在进入寒冬期，夜里站岗的同志要穿好衣服，注意保暖，严防冻伤和感冒。”接着，他非常严肃地重申了站岗纪律，要求“坚决杜绝脱岗漏岗现象，严禁在车库生火取暖，严禁钻坦克取暖……要加强查岗查哨，一经发现问题，必须严肃处理！”尽管指导员片字没提我的名字，但我脸上却火辣辣的。
考入军校后，我主动给赵指导员邮去了一封信，没写任何字，信封里只放了一张精心自作的漫画：一个人在辛勤浇灌幼苗。指导员回了一幅漫画：一个人在修剪树的枝丫，剪出的图形隐约是一个大大的感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