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外地友人泛舟凤城河。
船行至开阔处,我忽然怔住,一棵广玉兰撞入眼底,满树白花像栖了千百只白鸽,在浓绿的叶片间扑棱棱地振翅。友人顺着我的目光望过去,说了句什么,我没有听清。我认得那棵树,自我记事起,它就在那里了。
船靠岸后我循着记忆走去。这里原是常春巷,旧名关帝庙巷,数百年香火与烟火相融,是我童年最温柔的一隅。如今旧城改造,常春巷早已不在了,青石板被挖走,老屋被推平,唯有这棵广玉兰,连同巷尾的古银杏和关帝庙被留了下来,并入凤城河风景区。我驻足树下抬头仰望,树冠遮天蔽日,枝干粗壮得需要成年人才能合抱。父亲曾告诉我,奶奶喜欢广玉兰盛开时的热烈奔放,这是他年幼时爷爷亲手为奶奶栽下的。
记忆里的常春巷是一条窄窄的巷子,飞檐翘角的老房子分列两边,檐下斑驳的砖墙上爬满薄薄的青苔,脚下的青石板被路人踩得油亮,逢上落雨便滑得很,走起来总要放慢脚步。巷子不深,从巷口走到自家院门,不过隔了五户人家,每户大门多是深褐色的榉木。到了饭点经过,整个巷子就弥漫开一股猪油香气。旧巷的时光温柔又缓慢,像侯孝贤电影里悠长安静的镜头。
在巷口,总有个推三轮车的男人卖酒酿,那拖长尾音的吆喝声我现在还记得,像要把整个巷子的馋虫都勾出来。午后的常春巷本是静的,连空气都裹着旧时光的温暾气,那一声吆喝便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面,把整条巷子的烟火气都搅活了。奶奶听到吆喝就会从牌桌上抬起头,朝爷爷喊一声:“老头子,去买一碗给孩子吃。”爷爷便放下手里的活儿,从围裙兜里摸出零钱,踩着拖鞋啪嗒啪嗒走出去。
爷爷在报社做过记者,兜里常年揣着一本磨破了皮的笔记本,走到哪里记到哪里。后来当了工会主席,还是那副不多话的性子,但本子上的字越写越密。厂里的工人谁家孩子上不了学、谁家老人生病住院、谁家两口子闹矛盾要离婚,都来找他。他听完“嗯”一声,迅速翻开本子记上关键信息,起身就出门帮着跑前跑后。
退休后,他不再记别人的事了,却还是保持着每天看新闻、写东西的习惯。偶尔也翻出旧笔记本,一页一页地看,看完又合上,搁回抽屉深处。那些笔记本硬纸壳的边角都磨白了,合起来的是别人的人生,而外面褪了色的是他自己的岁月。
这棵常春巷的广玉兰,亦是爷爷半生的牵挂,数十年间施肥浇水,悉心守护着自己栽种的这一树繁花。
奶奶是个热闹性子,一天不打牌就浑身不自在。常春巷还没拆的时候,奶奶和她的牌友们能从午饭后打到太阳落山。爷爷不善棋牌,但每到下午四五点钟,他一定会从厨房端出一只青花大碗,碗里是刚下的面条。有时是阳春面,清汤寡水只漂几粒葱花;有时是雪菜肉丝面,雪菜是他自己腌的;要是奶奶赢了钱,爷爷还会加一个荷包蛋。他端着青花大碗穿过庭院,静静放在奶奶的牌桌边,不多言语,转身离去。奶奶头也不抬,一边摸牌一边伸手去够筷子,嘴里还念叨着:“二饼,碰!”牌友们便笑起来,说爷爷是常春巷里最疼妻子的人。每每听闻笑语,立于广玉兰树荫下的爷爷总是微微摆手,背影恬静祥和。
常春巷拆迁的消息是2003年秋天下来的。巷子里的人家陆陆续续搬走了,有人迁居新区,有人随儿女远赴他乡。奶奶是最舍不得的那个,她在这里住了四十多年,从新媳妇住成了老太婆,院中的广玉兰从小树苗长成参天大树,一砖一瓦皆是半生回忆。
后来的事情便如我所见,常春巷化作凤城河景区一隅,青石板、老房屋都变成了回忆,唯有这棵广玉兰被完整保留。景区修了一条小径从树下经过,立了一块木牌,写着“古树名木:广玉兰,树龄约五十年”。五十年的树,在名木里算年轻的,但它的根还扎在原来的地方,扎在常春巷的泥土里。
搬进楼房后,没了老邻居凑局,奶奶的牌桌从院子里挪到了阳台上,对手从三个老姐妹变成了爷爷一个人。每天午饭后,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那张小方桌旁,铺开一副磨毛了边的旧长牌,一打就是一下午。阳光从阳台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斑驳的牌面、奶奶的白发、爷爷的指尖。那几年大概是他们最安静的日子,院子里的大嗓门没有了,牌友们的说笑没有了,就剩两个人,一张桌子,一副牌,和电视里忽远忽近的人间声响。
后来牌桌的一边空了。
奶奶是前年冬天走的。那天下着小雨,我赶回去的时候,爷爷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望着那张空荡荡的牌桌,很久没说话。茶几上的电视还开着,新闻里播着什么,他也没看。后来他起身去了厨房,下了一碗面,面里加了一个荷包蛋,端到牌桌上,放在奶奶常坐的那一边……
白衣青果立枝头,这棵广玉兰在那里,素魄冰心,像一轮不会落下的月亮。树下有游客在拍照,有个小孩指着花问妈妈:“那是什么呀?好大一朵。”妈妈说是广玉兰。小孩又问:“广玉兰是哪里来的呀?”妈妈一时答不上来。
我想告诉她,这棵树是一个沉默的男人,赠予热闹一生的妻子最温柔的浪漫。树长得比老屋还高,高到拆迁的推土机都绕开了它。它守着故土、守着旧巷,也守着一段相濡以沫的岁月。我站在树下,仿佛还能听见那卖酒酿的吆喝声,还能看见一个穿围裙的背影,端着一只青花大碗,穿过满院树影,走向牌桌旁那个眉开眼笑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