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里无所不能的爸爸，过了80岁后失去了许多能力。
我不记得什么时候称爸爸为“老爷子”的，只觉得老爷子生命里最后的三年，是他人生的冬天。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事情便是吃饭、睡觉、洗澡。
1
早上给老爷子准备的是荷包蛋。老爷子先喝了口汤，汤匙在碗里搅了搅，咂巴咂巴嘴，“今天咋给我弄这个？”
我说：“今天您过生日呀！”
老爷子说：“咋老过生日呢？”
2
老爷子是前天来泰州的，上楼的时候，手拽着楼梯往上爬，我紧张的跟在后面，四层楼，爬上去用了十几分钟。
第二天早上，我跟老爷子说：“爸，出去吃早茶吧。”好！老爷子一骨碌坐起来，下楼，一手扶着栏杆，一手拄着拐杖。
父子俩一口一口啜茶，东南西北地聊。
老爷子说：今天是你生日啊。
老爷子好多事情记不得了，却还记得我的生日。
3
风和日丽，给老爷子换了个发型——光头，我想这大概是全世界最最亮堂的发式了。和老爷子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聊着，顺便把澡也给他洗了，尽管说我弄疼了他，回家上了床，还是表扬了一句：身上轻松！
一碗蜜茶奉上，老爷子假意推着：你吃啊。我说，今天你表现好，奖励！
看老爷子呲呲有声地品茶，我站在他身边，静静望着他。
此时，心中只有八个字：你若安好，便是晴天!
4
吃完饭，我问老爷子：喝点汤？
老爷子说，不喝汤，喝点水。
我问：热的还是冷的？
想不到，老爷子竟玩起了幽默：尼克松访华。
我想了半天，倒了一碗水：不冷不热。
5
今天天气好，中午让老爷子下床，坐在饭桌边吃饭，边吃边聊。将床上所有的装备换了，坐便器、尿壶拿去消毒。饭后将老爷子推到阳台上晒太阳。
接下来的“项目”：洗澡。顺便帮他全身按摩下。这次没有喊疼，也没说我不是他亲生的。
老爷子累了，一会儿就呼呼地睡着了。我拿来他的手表，给他戴上，顺便看了下指针，正好比北京时间晚了八小时。
6
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了。看天气预报，今天气温高。下午给老爷子洗了个澡。
老爷子坐在轮椅上，我帮他剪了脚指甲后，他抢过指甲剪。所以，今天手指甲是老爷子自己剪的。上得床来，老爷子满足地说：洗过澡真舒服。晚上吃饭很香，看他吐出来的鹅骨头，我怀疑以前他说吃不动瘦肉是骗人的。
7
今天天气晴朗，请假回老家茅山看老爷子。
哥将老爷子弄了出来，坐在院子里一个避风的地方。
一起坐到餐桌边吃饭。哥问老爷子：今天十一月初四，谁过生日呀？
老爷子说，我过生日！
我心想，老爷子很清爽嘛。
看我们端起酒杯，老爷子说，也给我倒点撒。
哥说，带老爷子到万金广场看看吧。
广场上有条河，河面上有座桥，据说生日这天过座桥等于过一关，我们叉着老爷子上桥。桥尾有一条大缝，老爷子看见了说，这个口子我自己跨。
老爷子跨过去了，心满意足地笑着。这样的笑容，希望以后能多看几回。
8
刚吃完饭，太阳出来了，拉老爷子出来晒太阳！
走走停停，喝口水，说说话，就是不想他一停下来就闭上眼睛。我说，我唱歌给你听吧——
你说你去过好多大城市，但你只将你的炒米机当风景，明天的列车匆匆……
泪，在我心里，在眼里，打转。
到家了，喝点蛋白粉。喝了一半，说不喝了。我说，不能浪费，这碗里还有好几口呢。老爷子一听，乖乖喝光了。
爸，我要回泰州了。你要好好过，有时间我再回来看你。
嗯哪。你不要老回来望我，家里还有小孩，把孩子带好啊。
老爷子一直以为我有孙子了。我说，哪天把重孙子带来你惯惯。
老爷子眼睛里突然多了亮光。
9
上次回家，老爷子有些神志模糊，生活完全不能自理，很是担心。
昨天回家，发现老爷子精神似乎好了些。看到我就问：咋回来了？从茅山来的？
我告诉他：从泰州来的。
“哎呀，我大脑不算数了。头脑里转来转去的，好多事转不出来了。”老爷子说。
突然又来了一句：你好几年没回家了。
老爷子的“年”，就是我们过的“日”啊！对不起，爸，我陪你还是太少了。
10
2018年9月16日下午，五点半。时间定格。但老爷子的钟表仍在不紧不慢地走着。
老爷子离开三年多了。我有点想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