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观约取,厚积薄发

“粉兰牌”蔬菜

作者:姜秀云 📜 坡子街副刊 👁 26 人读过
亲情坚强朴实真挚人生感悟

表弟光荣打电话给我,让我去他姨妈家拿菜,他的姨妈就是我妈。每半个月,他都要到我妈家送一次菜,菜用袋子打包得好好的。我不吃香菜,妹妹的那一袋,香菜会多一点。

到家我就笑着说:“正想出门买菜呢,就来粉兰牌的蔬菜。”表弟挠挠他那陈佩斯般的秃得发亮的头问:“粉兰牌?是不是嫌菜不好?”

我笑出了声:“你傻呀,粉兰牌的蔬菜多好啊,我们巴不得天天吃。”表弟吐了吐舌头,嘿嘿地笑了。

“粉兰牌”蔬菜,是妹夫起的,我妈妈叫粉红,我姨娘叫粉兰,“粉兰牌”蔬菜,在我家是绿色无污染的菜,很受欢迎。

姨娘比我妈小两岁,从小不爱读书,上学三天,能逃课两回,她宁愿跟着外公外婆到田间侍弄庄稼,都不愿踏进学校一步。自然,等我妈小学毕业时,她已经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睁眼瞎”。文盲归文盲,姨娘不仅田间地头能手拿把掐,还能把布鞋做得顶呱呱,基本上我的布鞋从小到大都是姨娘做的,穿得透气舒服轻盈。

外婆就生了我妈和姨娘两个人,妈妈经常给姨娘送吃的、穿的,逢年过节,丢点钱给她,日子就这么平静地过着,姐妹俩的感情很深厚。

直到2013年的夏季,我带女儿在西安玩,回家途中,接到妈妈的电话:“回来后赶紧去南院一趟,你姨娘手术了,胃癌,胃切掉一大半,别的东西不要带,多带点钱给她。”我惊愕了半天没回过神,姨娘一天到晚辛勤忙碌,怎么会得这么重的病?但转念一想,姨娘成天天不亮就出门忙碌了,饥一顿饱一顿的,有病能扛就扛,轻易绝不去医院,多半日积月累,才拖成现在这个大毛病。

我赶到医院时,姨娘虚弱地躺在床上,身上插满了仪器,鼻子里插着管子,手上挂着水,眼睛比原先凹进去一圈。姨父忙着给我让座,看见我进来,姨娘示意姨父把床摇起来,道:“别担心,医生说手术好了,静养一段时间就没事了。”表弟在一旁红了眼眶,长这么大,他第一次担这么大的责任。姨娘的病情十分凶险,不敢跟她说实话,只能说是胃溃疡,手术签字的那天,表弟吓得眼泪直流,惶恐万分,手差点不听使唤。

我唯有偷偷安慰表弟和表妹,不要紧,我们统一口径,反正她不识字,不知道病的严重程度。医生也制定了治疗计划,手术后休养一段时间,需要放疗和化疗。

因为隔段时间就要去医院,而表弟要上班,表妹家也有两个娃需要照顾,早出晚归的,我妈在家忙完家务,便带上饭菜,急急忙忙乘15路公交车赶往医院陪她。姐妹俩唠唠嗑,说说话,放疗阶段进行得比较顺利。

到了化疗时,换了一层楼,我妈带过去的饭菜姨娘突然一口吃不下了,躺在病床上,眼神空洞,死死盯着天花板。我妈劝她吃点,把营养补足了,病就会好的。姨娘却轻轻摇摇头:“姐,我的病不会好的,我不是胃溃疡,我是癌症。”我妈愣住了:“别瞎想,不是什么大毛病,你安心治疗就是了。”姨娘则指了指这层楼上的病友,泣不成声:“别瞒我了,我再不识字,也知道化疗会掉头发的。这层楼上都是光头,再没文化也知道的。”

除了安慰,只有沉默。我妈随后噙着眼泪告诉表弟:“你妈已经知道自己的病情了,不要再刻意瞒她了,要让她好好配合治疗。”

表弟也没闲着,一边上班一边去上海的医院咨询中医药能否进行调理,同时对姨娘说:“你的手术是成功的,需要你好好治疗,该化疗就化疗,姨妈天天乘公交过来,姨侄女有空就过来探望你,大家都希望你好起来,不能让钱打了水漂,我们大家一起陪着你。”

或许是“不能让钱打水漂”起了最朴素的作用,我妈再去陪她,带的饭菜宁可吐了再吃,她都坚持吃下去。那一年,我妈陪她在医院待了整整一个冬天。

化疗结束后,表弟带她去上海的医院抓中药调理身体,姨娘边吃中药边在家忙副业,到镇卫生院拿纱布回来进行加工,慢慢地身体养好了,又开始忙碌起来。我们那儿的地都承包到农场了,但闲不住的她弯着腰驼着背,拎着锄头去开垦新的荒地。这儿一块,那儿一块,拐弯抹角的地方都种上了辣椒、茄子、西红柿,全靠人工打理,耗时又费劲。而我们老家的房前屋后,她把土翻熟,也种上菜。她知道我喜欢吃秧草,妹妹喜欢吃芹菜,专门留出一块地种,表弟时常假装吃醋:“这两个丫头想吃啥菜就种啥菜,说话比我管用。”

日子就这么慢慢过去了,我女儿大学毕业有了工作,表弟的女儿也留在南京工作了,妈妈和姨娘经常电话联系,似乎一切都好起来了。及至2022年,命运似乎又开了一个玩笑,表弟跟我说姨娘大便带血,我催着他带姨娘去检查,检查的结果犹如晴天霹雳,姨娘又得了肠癌。

那段时光于表弟而言是最难挨的。因特殊时期,表弟只能一个人在医院照顾姨娘,我们想帮忙帮不上,顶多妹妹每天在家煲好汤,炒点菜送到医院门口,隔着栏杆与表弟交流姨娘的病情,妹妹再把姨娘的情况如实告诉我妈。后来,表弟也发高烧,嗓子像吞刀片似的难受,却也只能在医院硬撑。

姨娘终究再次咬着牙挺了过来。出院回家休养的她含着热泪跟我妈说,不能报答姐姐的恩情,只能回家继续种菜送过来,以表达她的微薄心意。于是出院休养了一段时间后,又拎起菜篮子往小菜园跑。我爸说她是打不死的小强,姨娘听了淡淡一笑:“姐夫,地里刨食的人,没那么金贵,再说我是鬼门关闯过两次的人了,想开点,该吃吃,该喝喝,该干活时就干活。”

现在姨娘每日打理着小菜园,也接一些医院需要加工的活换点零钱,以减轻表弟的负担。

而每半个月送菜是雷打不动的。那些沾着露水,码得整整齐齐的韭菜,择得干干净净的萝卜缨,嫩得能掐出水的菠菜,新鲜得刺扎手的黄瓜,就连小葱都青翠欲滴。那一包包没打过农药、带着泥土清香,也攒着姨娘的心意。

这样的“粉兰牌”蔬菜,既是一份感恩,也是一份抗争,是平凡人家击溃命运旋涡的渴望,也是人间有爱、沾着泥土味的温暖。

文中金句

那些沾着露水,码得整整齐齐的韭菜,择得干干净净的萝卜缨,嫩得能掐出水的菠菜,新鲜得刺扎手的黄瓜,就连小葱都青翠欲滴。

这样的“粉兰牌”蔬菜,既是一份感恩,也是一份抗争,是平凡人家击溃命运旋涡的渴望,也是人间有爱、沾着泥土味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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