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观约取,厚积薄发

一九五八年的婚书

作者:邵晓峰 📜 坡子街副刊 👁 9 人读过
亲情回忆朴实真挚温暖感人

老屋墙角那只红漆木箱,箱盖一掀,有股陈年的樟脑混着旧纸的味道。最底下,压着一张一九五八年的婚书。纸是那种旧了的薄荷绿,像春天刚发的柳芽,被岁月洇得发黄,摸上去却还是软的,不像现在的纸,脆。

纸上画着麦穗、石榴、牡丹,笔触很淡,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上面一方红印,“江苏泰州市人民委员会”,字是繁体,一笔一画,规规矩矩。日期是“一九五八年九月拾壹日”,那几个字,墨色深些,像是那天的阳光,一直留到了现在。

父亲大母亲七岁。那年头的婚事,简单。同一个单位,有人提了一句,两人一走动,看着都是实诚人,能过日子,就成了。没什么彩礼,公房公物,一领新席,两床新被,一张纸,两个章,这辈子就钉死了。

母亲是个勤快人。天还黑着,医院宿舍区没一点动静,她房里的灯就先亮了。窸窸窣窣起身,添水、生火,粥香飘出来的时候,天才蒙蒙亮。而白天在单位她也不落后。晚上回来,洗衣、拖地、擦抹,等我们都睡下了,她就在电灯底下纳鞋底、织毛衣。那“哧啦”“嚓嚓”的声音,是夜里最长的回响。她的衣裳,大众面料,可总是洗得干净平整。一块碎布,一根线头,都舍不得扔。可她对父亲,对我们,是掏心窝子的好。过年杀只鸡,她一筷子不动,全夹给我们,最后碗底剩下点汤,才自己喝下去。

父亲话少,但做得一手可口的饭菜,全家三餐四季从采购到清洗再到炒烧煮,他一人全包下了。母亲有时候心里烦,总会在吃饭时嘟囔几句,父亲就捧着茶杯,静静听着,不插嘴,等母亲说完了,他便起身去加热一下凉了的菜,或是默默把锅碗瓢盆收拾、清洗干净。

他们一辈子没说过什么“爱”呀“疼”呀的话,但如果冬天父亲从单位下班回来,手冻得像胡萝卜,母亲一定早早烧好了一盆热水端到他跟前,让他泡泡,再从锅里盛出一碗热粥。而父亲每次出公差回来,兜里常常揣着一块大白兔奶糖,或是几块糕点,悄悄地塞给母亲。夏天蚊子多时,父亲就坐在床边,拿一把蒲扇,慢慢地摇,直摇到母亲睡熟了,他才停下。院子里,常看到母亲在前面走,父亲在后面跟着,一个浇水,一个拔草,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

后来我们兄弟俩大了,各自成家,日子好过了。他们还是老样子,一盏灯,舍不得多点;一碗剩饭,舍不得倒掉。父亲老了,腰弯了;母亲也老了,眼睛花了。两个人每天在老屋里,一个搬个小凳择菜,一个拎着个水壶浇花。他们不怎么说话,但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就够了。及至傍晚,两张竹椅并在一起,看太阳一点点落下去,把天边染成橘红色。

他们就那么坐着,好像要从天黑坐到天亮。

母亲是先走的。走得安静。那天之后,这屋子就空了。父亲变得很慢,很静。他还是按时起床,擦桌子,扫地,只是在母亲常坐的那张竹椅上,还搭着那条旧围巾。吃饭,他摆两双筷子,一碗给母亲,一碗给自己。那碗饭,他常常端起来,又放下,吃不了几口。他更多的时候,是坐在门口,望着那张空椅子,一看就是半天。一百多个日子,他就这么坐着,像一尊旧了的石像。

又过了四个月,一百二十天。父亲也走了。他是去找母亲了。

近日,准备对父母的老屋装修。在整理老物件时,我又翻出那只红漆木箱,在最底下,婚书的旁边,摸到一个铁皮盒子,扁扁的,生了锈。打开,里头不是金银,是些顶顶平常的东西:几枚顶针,一小卷各色线头,还有一张压得平整的大白兔糖纸,亮晶晶的,竟没怎么褪色。

看见这糖纸,我就想笑。这准是父亲给母亲买的。我记得有一年冬天,父亲从上海出差回来,手插在棉袄最里层的口袋里,半天不拿出来。母亲在灶台边忙活,问:“买了啥?”父亲不说,脸憋得有点红,像庙会上卖的糖葫芦。直到母亲把饭菜都端上了桌,他才慢吞吞地把一只手伸出来,掌心里,躺着那块大白兔奶糖,被他的体温焐得有些发软。

母亲接过糖,嘴一撇,说:“老都老了,还吃这个,费钱。”可她转身就把糖含在了嘴里,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包。她同时掰了一半,硬塞进父亲的嘴里,说:“一人一半,甜都甜,苦都苦。”

父亲含着糖,嘿嘿地笑,嘴里的热气把眼镜片哈白了。他不说好吃,也不说不好吃,就那么慢慢地嚼,好像那不是一块糖,是天底下顶金贵的东西。

我把那张奶糖纸凑到鼻子底下闻闻,什么味儿也没有了,只有一股陈年的木头味。可我闭上眼,好像还能看见父亲和母亲,一个在灶台边忙活,一个在门槛上坐着织毛衣,一人嘴里含着半块糖,不说一句话,可那甜味,却从嘴里,一直甜到心里去。

恍惚间,我的眼光又凝视在那张婚书上。纸还是软的,颜色还是温的。上面的麦穗、石榴,好像还在长。六十四年,父亲母亲,就像两棵挨着的树,根缠在一起,枝叶也交在一起。活着,在一个锅里吃饭;走了,在一个土堆里安眠。

这大概就是最好的姻缘吧。没什么惊天动地,就是日子,一天一天,踏踏实实地过。过到最后,连死,都要约好了一起去。

文中金句

她同时掰了一半,硬塞进父亲的嘴里,说:“一人一半,甜都甜,苦都苦。”

他就那么坐着,好像要从天黑坐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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