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观约取,厚积薄发

一笼十五年的等待

作者:张则霖 📜 坡子街副刊 👁 5630 人读过
亲情家乡情怀回忆平淡朴实

我离家那年十八岁,考上军校,一心就想往外闯。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母亲就叫我起来,轻声跟我说:“走,吃顿早茶再走。”我们来到巷口的早茶店,正是螃蟹肥美的时节,蟹黄汤包是我最馋的一口。我低头大口咬开,鲜汁流了出来,指尖沾了一层金黄的蟹油。母亲坐在对面,自己不动筷子,就那么看着我。伸手擦掉我嘴角的汤汁,又帮我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低声嘱咐:“慢点儿吃。”而此前蒸笼掀开,热气蒙住她的眉眼,像罩了一层薄雾。那时候我一门心思奔赴远方,根本读不懂,这层雾气背后,是她压在心底的不舍。

这一走,便是十五年。

塞外的冬天来得早,去得迟。头一年站夜哨,雪没过膝盖,军靴里像灌了冰。我常常想起泰州的冬晨:母亲守在蒸笼前等蟹黄汤包出锅,玻璃窗凝满水珠,她用袖口擦开一小片透亮,朝外张望我放学归来的方向。那是我第一次发觉,一个人对故乡的思念,原来是从味蕾开始的。烫干丝的绵软,蟹黄汤包的鲜烫,鱼汤面的醇厚,轮番在舌尖鲜活起来,比任何一句“想家”都来得真切具体。

后来我休探亲假回家,又去了巷口那家店。老板娘依旧系着围裙,手背留着蒸汽烫出的浅痕。看见我进门,她先是一愣,随即漾开笑意:“好几年不见,总算回来了。靠窗的位置,老规矩。”蟹黄汤包、鱼汤面,配一碟烫干丝,照旧上桌。掀开笼盖,热气扑面而来。“轻轻提,慢慢移,先开窗,后喝汤。”儿时母亲教我的口诀,隔了多年,手上依旧记得分寸。老板娘忙完,倚在柜台边问我:“在那边吃得惯不?”我说:“吃不惯,就想着这一口。”她没有多言,转身端来一块黄桥烧饼放在我手边,按了按围裙,便回了后厨。

相聚总是短暂。归队前的那个夜晚,母亲在灯下替我整理行装,忽然轻声问:“再有几年,就回来了吧?”我随口应了一声。她低头继续叠放衣物,半晌,像是对着行李箱喃喃自语:“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我到现在也说不清,那句话,她究竟是说给我听,还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岁月不断向前,去留的抉择终究摆在眼前。填写去向表格的那个夜晚,窗外白杨沙沙作响,北疆的夜风撞击着窗棂。我枯坐许久,烟一根接一根,烟灰在纸页上积了半截,又被窗缝钻进来的风轻轻吹散。快天亮时,我掐灭最后一截烟蒂,在“去向”一栏郑重写下“泰州”。笔尖落定,窗外的白杨忽然安静下来。

办完转业手续南归,车过长江,窗外满目萧索一点点化作苏中水乡。当熟悉的青石板老街映入眼帘,那根紧绷十五年的心弦,骤然松弛下来。

归来后的第一个清晨,五点便醒。耳畔没有了嘹亮军号,只剩下雨滴敲打着瓦檐,一声一声,清寂而绵长。我陪母亲去老街吃早茶。石板路湿漉漉的,积水映着天光。天色微微泛白,沿街茶铺次第亮起灯火。我们径直走进那家老店,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照旧点了蟹黄汤包、烫干丝。老板娘端来两碗粯子粥,碗口腾起缕缕白气,元麦香混着雨后的潮润,缓缓散开。母亲轻轻握住我的手。

我夹起第一只汤包,稳稳放进她的碟子:“妈,您也尝一口。”母亲一怔,筷子悬在半空,惊讶慢慢化作眼底细碎的柔光。片刻之后,她小心捏起汤包,咬破一角,缓缓啜饮汤汁,唇角沾了蟹油也不曾擦拭。吃完抬眼,眼底泛起一层微润的光,抬手轻轻拭了拭眼角:“真好吃,和你小时候吃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我低头,把最后一只汤包吃完。老板娘上前收拾碗筷,我望着她说:“还是当年的味道。”她稍稍停顿,眉眼舒展,笑意温和:“滋味不会变。你总算回来了。”

结账起身,老板娘在身后高声喊道:“下次常来!”我应声答道:“一定,往后多陪母亲过来。”

推开店门,雨已经停了。水汽混着晨光漫遍整条老街。恍惚间,又回到十八岁离家的那个清晨,母子二人隔桌相对。当年一心奔赴远方,许多心意来不及言说,而今终于可以缓缓诉说。

朝阳缓缓爬升,带着雨后潮意的青石板,镀上一层融融金光。我伸手搀住母亲:“妈,咱们慢慢走。”母亲回握住我的手,掌心温热。我们并肩走入晨光里。身后蒸笼依旧腾腾冒着热气。母亲走得很慢,我也跟着慢下来。

文中金句

母亲一怔,筷子悬在半空,惊讶慢慢化作眼底细碎的柔光。

我伸手搀住母亲:“妈,咱们慢慢走。”母亲回握住我的手,掌心温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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