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观约取,厚积薄发

茅山会船(上)

作者:费振钟 📜 坡子街副刊 👁 76 人读过
节日风俗历史记忆家乡情怀记叙详实文化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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蚌蜒河在兴化六条纬河中的最南面。18世纪前,蚌蜒河除泄水入海外,已是串场河各大盐场外运的重要航道之一。装满海盐的木船从串场河出发,入蚌蜒河西行陵亭镇,转入卤汀河,即可到达管理盐业的泰州,所以蚌蜒河旧称驳盐河,后来地方志中也有称运盐河的。民间根据治水的记忆,为这条河的最后定名,编造了一个故事。说是有只大约从淮河来的蚌精,夜间赶往东海,到达兴化后,已是夜半,问老农离东海还有多远,老农告诉它,不停地爬,天亮前可以到达。至东台,蚌精闻听鸡叫,以为天亮了,海到了。它实在太累,于是放心入睡。醒来时,才发现离海还有十几里路程。但太阳一出,蚌精再也无力前进,便死在东海附近。蚌精身后爬过的地方,留下弯弯曲曲的深土痕,这就成了一条河,这条河叫作蚌蜒河。

蚌蜒河以河南新圩为线,称圩南区。1949年以前,圩南区内所在乡镇的行政归属不太确定,既属过海陵(泰州旧称),亦属过东台。1949年后,圩南地区由东往西,共有张郭、唐刘、戴南、顾庄、茅山、边城、周庄、陈堡八个乡镇入了兴化版图。茅山居于中间,为兴化重镇。我十四五岁,已到能够做农活的年纪,曾不止一次拉着装满粪肥的纤船,到达镇东奠祭口,奠祭口向北数公里直通蚌蜒河。坐在河岸上歇脚,我不仅不知道奠祭口深沉庄重的纪念意义,连“奠祭”两个字怎么写也不明白。奠祭口就如我少年时不懂它的语义一样,始终像谜一样地引人遐想。

“茅山会船节”在农历清明节如期举行。这一天,周边几十个乡村插有各种旗帜具有装饰性的“会船”,聚集到茅山西大河、北大河。“茅山会船”为大型民俗活动,具有区域性特点。其形成时间,很难具证。从有关地方文史资料中,能够看到18世纪即有对“茅山会船”的歌咏。“文革”中因属于封建迷信活动而停止,直到1980年中后期在本地区村镇逐渐恢复。因为这一活动的恢复,可以看到乡村宗族社会的自我复苏。这时候,“撑会船”,成为一种召唤,甚至离开村庄的本族成员,也会在这一天赶回来参加聚会。尽管我未参加过一次家族会船,但通过我在家乡的弟弟,也能通过家族的存在,有一种深深的在场感。村镇姓氏大族用传统的伦理礼仪集体祭祀本宗祖先,参与者为各家族的主要男性成员,称为“会祭”,该“会祭”方式本地亦叫“上坟”。“会祭”所用船只,因祭祀所需仪典装饰,以及行驶方式和规范,特称“会船”。

历史学者说,历史是演剧,地理则是舞台。无论这个地理空间有多大有多小,历史都会在其上演出。蚌蜒河在14世纪的王朝更迭中,上演了一出大剧。

元王朝末年,兴化白驹盐民张士诚举义,并在边城、茅山一带建立了他的第一个乡村根据地,后来张士诚与另一位军事首领朱元璋争夺统治权失败。张士诚主要部属都为本地人,其后代在张士诚失败后隐伏于这个水泊地区,靠地形之偏僻复杂,得以躲避新政权的迫害。

正是在这个比较可信的历史空间里,“会船”民俗活动产生并延续下来。在可供选择的多种地方历史知识中,我倾向于“茅山会船”形成仪典的源头,在于张士诚的部属后代们,对父祖辈先烈的秘密“会祭”:他们全体壮男壮丁,每年要从附近各个村庄,撑船通过蚌蜒河,会聚在奠祭口,然后向南向西,行经茅山河,到达埋葬他们父祖遗躯的“高坟头”(边城十三官庄中心一块水上高地),进行年度祭奠。显然,在驻守十八堡的官军密集监视下,祭奠不可能公开进行,张部后代们选择了夜间行动,凌晨集中祭奠后即刻分散。清明前夜,大小木船,装载着牺牲,疾行各条河道,一条条竹篙握紧在祭奠的热血男儿手中,贮蓄着力量,带着抵抗的热血和伦理的激情,在夜色笼罩下,化作船舷边一道道波浪,涌向两岸。这个春风沉醉杨柳依依的夜晚,整个蚌蜒河都充满了激动和不安。这样的故事,便成为“会船”风俗的基本素材,木船、竹篙,不再是单纯的工具,而是与祭祀的伦理情感内容一起,合成了“会船”仪典。

与其他关于“茅山会船”的知识相比,例如正式写入官方介绍的南宋在本地区发生的抗金战争中,茅山人公祭阵亡将士之说,尽管不失为一种历史理解,但若以祭祖以及洋溢其中的血缘和伦理情感,祭祖过程中的紧张激烈,以及“竹篙”所赋予的男性力量的象征内涵来看,总不及上述发生在明王朝初年的故事合情合理真实贴切。

文中金句

一条条竹篙握紧在祭奠的热血男儿手中,贮蓄着力量,带着抵抗的热血和伦理的激情

这个春风沉醉杨柳依依的夜晚,整个蚌蜒河都充满了激动和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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