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的苏中里下河农村家家不富裕,有的甚至很穷,孩子多有老人的家庭生活更是艰难。因为穷,小孩总盼望过节,只有节日才有可能吃得好点。
我家自留地在庄西头三十六沟,西圩子和三队场之间,四面皆水。燕子从南方飞回来的时候,天气渐渐转暖。奶奶在自留地清出一块边角,又悄然寻得庄北边与东刘舍搭界的王家塘一段少有人至的圩埂,星期天,差遣我和弟弟在两小块地上栽种黄瓜、豇豆、茄子、辣椒、红豆苗等,指望夏日餐桌天天看得眼绿的苋菜馉碗旁能有点别的菜蔬和色彩;秋天也有个盼头和“相思”——来年端午节的红豆粽。我们自然愿意做。村里小学刚放学,我与弟弟书包一丢,除了铲猪草,轮流撑小船抑或凫水给小苗浇水施肥,不厌其烦。
春节拜年,外婆封了一角钱红包,我把它藏在空河蚌壳里,捂了好几个星期,咬咬牙上交给奶奶。奶奶将父亲生产队罱河泥的副产二斤小鱼虾到竹泓街上卖了,凑齐钱捉回四只小鸡仔,眉眼发亮地跟我说全是“摇钱树”,还手把手教我辨雌雄:抓住小鸡双脚倒提,若是垂头不动、翅膀收拢,十有八九是母鸡。其实我更喜欢雄鸡,羽毛好看,又可当晨起上学的闹钟。
小鸡日日在巷口寻食逐闹,不觉间,夏天来了。黄瓜生炝,茄子炒辣椒,红烧豇豆,咸菜现烧河里踩得的河蚌,配上几颗尖头红椒……奶奶想着法子改善家里贫瘠乏味的生活。
慢慢地,天上北斗星的汤勺柄转到了庄西北竹泓港方位,红豆荚由青变黄及棕。
太阳西斜,父亲带我到自留地薅草、戽芋头水。阳光下红豆叶泛黄卷曲,豆荚饱满。几个荚子“噼噼啪”突然炸开,吓得芋头叶下躲阴乘凉的一只蚂蚱拔腿跳开,也炸醒一旁偷懒打瞌睡的我。父亲和我赶紧拔了豆秸,装入化肥袋。晒干脱壳,豆子被奶奶拢入布袋,线扎紧,存入陶坛。明年端午有吃的了,我暗想。
家里土墼墙茅草房子有四间。靠西山墙一间颓废多年只剩残垣,父亲一直无钱修缮。下霜后,奶奶吩咐我们在里面点上蚕豆。蚕豆是我最爱,烧咸菜天天吃不厌,端午节的蚕豆粽更香。
秋收交过公粮,生产队给每家分了一点糯稻,父亲至村东臼房去壳舂成米粉,我留意了,好像没留糯米。
下雪了,结冰了,天冷得连太阳都不愿起身,每天被一刻不闲的社员催着懒洋洋爬上天际。日子过得真慢。大冬、春节,奶奶左掐右省,米粉所剩无几。春节走得太快。正月十六夜,我吃着奶奶摊的糍粑,看着空空米粉袋,思忖的却是家里糯米仍无,端午节吃什么?
菜花开,桃花开,梨花开,蚕豆花也开了,太阳仍是旧样一天一天慢慢升上去落下来。去年捉的四只母鸡开始生蛋。玩耍归来,煤油灯下奶奶与父亲商量,过些时卖两只鸡换些糯米。上床后我望着窗外的月光半夜未眠。
蚕豆上市,朵颐透鲜的蚕豆烧咸菜,享受着连续几天吃饱撑足的日子,突然发现自己偷偷拣选,准备串项链手镯的豆子被奶奶没收到簸箕在太阳下晒了。家无斗储,竟敢私藏“军粮”,找打。
我心里一阵失落,也罢,奶奶端午裹粽子需要豆瓣。默默掰开手指,盘算着五月初五应该不远了。
星期天清晨,父亲要去北大河,他与生产队队长报告铲草积肥。铲草我可是快手,跟着上了小船。上船才知亦打粽箬。父亲说,哪儿有芦苇,哪块滩上的芦叶肥嫩他透熟。
至家,奶奶接手,将我们采回的一长桶粽箬复过一遍,拣出残破叶片,而后十几片一沓,拦腰折弯用稻秸扎好,挂至檐下阴晾。
“三夏”大忙,社员们割麦、挑把、装船、打场、收菜籽、栽棉花、插秧,抢收抢栽抢管,忙得天昏地暗脚底生烟。学校放了忙假,我们也不敢闲。
一个忙假,我捡了十多斤麦子。铲的猪草鲜嫩多汁,分量也足,两条小猪吃得“哼哧哼哧”直长肥膘。
这一切奶奶都看在眼里。
终于有一天,奶奶从小坛舀出一碗干蚕豆,让我用菜刀将豆子劈开,剥壳。豆瓣澄黄澄黄,在我眼里已然幻化为香喷喷的蚕豆粽。端午节真的要到了。可不知何故,四只鸡一只不少还在天井巷口扑腾溜达。
收工归家,趁着月色,父亲在一处早已瞄好的滩地割了一捆艾草,塞入船舱。
又是几个日头过去。奶奶变戏法似的拎出糯米,足有一小淘箩。我扫眼周边,四只母鸡一只不少。原来奶奶将父亲打的粽箬、割的艾草偷偷拿到竹泓港与街上人换回几斤粮票,在镇东粮站兑得糯米。糯米比粳米还要稀缺,只有坐月子的才能吃到加了红糖的糯米粥。奶奶在糯米里掺些粳米,说糯米粽太软,没嚼劲。她将米在铁锅里淘洗,泔水顺手舀入猪食桶。
待一切准备妥当,奶奶请来我同学汪兴仁的妈妈一起裹粽子。
趁我和弟弟去西圩子拾麦穗,奶奶赶紧生火煮粽子。这哪里瞒得过我。在村西二队场头,我早望见河东码头边,家里厨房升起的袅袅炊烟。还没到烧饭时
辰,除了煮粽子,还能是什么。
拾麦穗回来,拿铲锹草袋准备去五顷大圩铲猪草。厨房粽香绕梁。铲草自然身在曹营心在汉。天上下了一刻小阵雨,恰好有理由提前归家。奶奶看到不约而同返家的弟弟和我,咯咯笑了。我俩各分得一个粽子,急急剥开,白的。白米粽奶奶都是单煮,端午节敬菩萨先祖,必须素净。还好,筷子一戳,不散,咬了一口,箬香浓郁,紧实有嚼劲,又不粘牙,一定是奶奶裹的。兴仁妈妈裹的有点松散,粘不住筷子。我想要点红糖,奶奶正忙着手里活计,转脸瞥了我一下,没作声。
匆匆吃完,方才想起怎么没给红豆粽、蚕豆粽或者蜜枣粽?几天后,姐姐才告诉我,奶奶心里是想让我们有个盼头。红豆粽、蚕豆粽、蜜枣粽、糖蘸粽,一样样来,慢慢给,慢慢吃。好日子是要慢慢过的。
端午节终于来了。父亲天不亮就起床,拉风箱燃柴草热粽子,洗脸净手,取六个白粽,端至家神柜,敬佛敬祖。接着煮猪食、磨镰刀。天井里父亲磨刀声、巷子口雄鸡打鸣声、屋椽下雏燕和窗户外鸟儿的欢叫声将我们从睡梦中唤醒。遵父命,虔诚拜过菩萨祖先,我也拜了屈原,课堂上老师讲过,因为屈子才有粽子。
父亲从搁板取下两只海碗,各挑四个粽子,叫我、弟弟分别送给庄东北四队婆奶奶、庄东南一队太舅奶奶。踏着清晨的雨露,空气湿润而清新,轻风拂过,我嗅到咸肉诱人的熟香,巷子里有人家煮了肉粽。不是,是我手中捧着的碗里。原来奶奶瞒着我们裹了肉粽。想起来了,蜜枣罐里那包用牛皮纸裹扎严实的硬物,正是奶奶偷偷藏下的咸肉。
回到家里,父亲早已喂过猪食,和哥姐吃了粽子割麦去了。奶奶从锅中拣出两个粽子,拎到我鼻前,“红豆粽!咸肉粽!”我兴奋地说。“要不要蘸糖?”“要!”奶奶从小瓦罐挑出几小勺红糖放入碟子,又从汤罐舀出一物,“鸡蛋!”“去年你出份子买的鸡,下蛋了。大忙表现好,奖励你和友余。”那一刻,天空湛蓝透亮,全世界都浸在温暖和美好里。
“先不忙吃。”奶奶让我挂两束艾草。图省事,我直接将艾草放在堂屋门两旁。“祖上定的规矩,不能破。”奶奶开口,我似懂非懂,只是照办,搬来学凳,站上去,将艾草倒挂于门旁土墼墙。我手里忙着,眼睛早盯在堂屋西边桌上粽子、鸡蛋和红糖。
两个粽子眨眼下肚。鸡蛋稀罕,与别家得到煮鸡蛋的孩子一样,我用篾片一点一点挑着吃了整整一个端午。
斗转星移几十年,至今我仍十分想念童年带着雨露的端午节,粽子鸡蛋红糖,还有远逝的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