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观约取,厚积薄发

母亲用粽子来告别

作者:缪炳辉 📜 坡子街副刊 👁 10 人读过
亲情思念细节感人朴实真挚节日风俗回忆

端午清早,风都是河滩苇草带出来的凉气。

天刚蒙蒙亮,母亲就挎起竹篮往河边走。她一辈子认一个理:带着隔夜露水的苇叶,包粽子不容易破。我和姐姐跟在后面,踩着湿凉的泥土。母亲站在苇丛里,只挑青嫩肥厚的叶子,枯黄的、细弱的都随手丢掉。两指一折,苇叶脆响一声,落进篮里,干净利落。回去的路上,她总要拔几株叶尖发红的菖蒲,随手递给我:“挂门上,保家里平安。”那时候年纪小,听不懂“平安”二字的分量,只记得她说话时的神色平淡温和。

后来我外出读书、工作、安家,常年住在城里。前后几次接母亲来城里和我们一起住,她总感觉不习惯,楼房层次低矮,当时房子又小,路上车流日夜不停,邻居互不往来,我们工作又很忙,往往早上出去,等到夜里她睡觉了才回来。母亲曾与我说:“在你这儿住,像坐牢一样难受,我还是在乡下过惯了松散的日子。”她放不下房前屋后的田地,也放不下左右串门的乡邻,更放不下每年端午采苇叶、包粽子的琐事。

每年的端午前两三天,母亲必定准时打电话,声音沙哑平缓,永远是同一句话:“叶子摘好了,菖蒲挂好了,有没有空回来吃粽子。”她平日里心性淡然,闲聊时曾说过,人老了,走得痛快最好,不拖累儿女,否则自己也受罪。我当时只当是寻常闲话,没有往心里去。

那天,她照旧天不亮出门,踏露采苇,然后回家淘糯米、洗红豆、理棉线,从头到尾把包粽子的活做完,晚上将一大锅粽子焖在土灶里。然后洗澡净身,又去看了刚出锅的粽子,她先拿了一个,咬了小半口。那段时间她牙口不好,往常都会细嚼慢咽,那天只咬一口,然后对二哥二嫂说:“我先回房休息了。”二哥二嫂在院前掼麦子,看她只是疲累,没多想,任由她回房休息。

傍晚农活做完,天擦黑,家里人喊她吃饭,屋里没有动静。推门进去,母亲平躺在床上,已经没了气息。右手还捏着那个咬过一口的粽子,枕边搭着半片干枯苇叶,嘴角粘了一粒糯米。灶间粽子热气未散,满屋子都是粽叶和糯米的香气。

从那以后,家里再没有像样的端午。

妻子每年照旧按老法子包粽,用料、手法和从前一模一样,味道不差分毫,却总少了一层暖意。我学着母亲的样子,给孙女系端午五彩绳。孩子问我系绳子的缘由,我一时答不上来。那些母亲随口说的端午旧俗,年深日久,都淡忘了。

又一年端午,我独自走到儿时的河滩。露水依旧沾脚,苇叶划过手背,触感和几十年前没有差别。回家包粽子,我下意识抓了一颗冰糖埋进糯米里。这是母亲多年的习惯,我自己早已记不清什么时候刻进了骨子里。

孙女盯着米缸发问:“爷爷,为什么要放冰糖?”

我摸了摸她的头顶。院外风吹苇叶,清苦气味飘进来。想起从前母亲用雄黄在我们额头画“王”字,年年采红尖菖蒲,所求从不是外物,只是一家人安稳度日。

而今每当过端午节,我总会想起离世的母亲,想起儿子未能尽孝的痛,这种内心的痛,一触即生,变成伤的泪。

过往没有消散,而是藏在了苇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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