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在端午。清晨,携一柄锃亮的钩刀,径往王家尖园地。举目四顾,临河的艾草正青。今年新出的艾草稀疏凌乱,不比往年规整秀颀,或为近旁繁茂的蚕豆遮蔽所致。物竞天择,如之奈何。艾草为父亲早年所植,宿根陈茎,延脉至今。仲夏之晨,独对园圃,瞩物思人,念想殷殷。俄顷,躬身刈回青艾一束,以细麻绳悬于门楣,季候风情于此立现。
如此简约之习俗,与古风颇相径庭。荆楚之人每于端午采艾,结为艾人,张悬门庭,以禳毒气。《岁时杂记》亦载:“端午,刻蒲为小人子,或葫芦形,带之辟邪。”如此繁缛的礼俗,于今人已然隔膜。是凡俗生活的一地鸡
毛,让我们缺失了从前的那份精致,还是世风日下,我们不复初始的敬畏之心。
依《荆楚岁时记》所载,采艾是有讲究的:当于五月初五鸡未鸣时,揽而取之,悬置庭户,驱虫散毒。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时辰拿捏得如此精准,仪式铺排得如此尊崇,我疑心先民敬艾之举,不惟驱邪祛秽,它的更深远的喻指,当兼有祭祀与占卜。端午之际,夏熟作物收获在即,对于年成丰歉的预测和祈祷,自然是一种重大的农事和社会活动,它的内涵已远远逸出一个普通节日的范畴。
但也无须拘泥于陈规旧制,晨光熹微,跫音渐密,则可操刀刈艾,何必晓月鸡声,三星在天。带露的艾草,散溢出青涩的气息,令人神智为之一爽。而最初栽种艾草的父亲已逝经年,此刻,他正在明间的东壁之上,凝视着我们的一举一动,神态安详。一只菜粉蝶在晴光里翩然划过,让幽静的庭院一霎生动。它是多年前,我和父亲一起劳作时见过的那一双蝶翅吗?风拂檐角,云絮飘移,一庭寂寂,万物缄默。
端午祛五毒(蛇、蜘蛛、蜈蚣、壁虎、蟾蜍),青艾和菖蒲乃是绝配。这种风俗,由来既久。不仅具体到物象,于意象而言,亦有一种心理慰藉。清·任伯年尝作《五瑞图》,应时风物多有呈现。于蜀葵、枇杷、蒜头而外,另出一束带根青蒲,水墨淋漓,尽显丰姿巧趣。蒲草之上,蛛丝悬垂,守宫疾行,一条火赤练缠绕,吐信跃跃,令人惊悚。艾草虽是举手即得,但菖蒲一时难觅,后邻人家废弃的糙缸里,倒是从淤泥中茁出几枚,娉婷袅娜于小南风中。然,植株纤细,不宜插饰门庭,遂作罢。倒是次日,于小河西人家木槿编护的码头边,得见数丛,碧茎分逸,宽叶似剑,高挺中流。长物在侧,失之交臂,不觉扼腕,此乃后话。
印记里,王家尖一带的河滩浅水处,蒲草每与青柴间杂,风过处,叶茎摩挲,窸窣有声。诗《陈风·泽陂》“彼泽之陂,有蒲与荷”,当是袅娜青蒲最早的呈现。李时珍以为,菖蒲,乃蒲类之昌盛者,故得名。又云,菖蒲凡五种,生于池泽叶肥者为泥菖蒲、白菖;生于溪涧叶瘦者为水菖蒲、溪荪;生于水石间,叶有剑脊者,为石菖蒲。吴其濬《植物名实图考》将菖蒲与香蒲分列,阐释引经据典:菖蒲为臭蒲,根可葅者为香蒲。其花为蒲黄,俗名蒲棒。
按图索骥,则可知里下河地带的蒲草,实乃香蒲。20世纪80年代初始,村中精明的第八村民小组长,曾于冬闲之际,组织劳力结队前往大丰、滨海等地,收割滩地蒲草。空船放出,经旬则满载而归。然后分售村民,摊晒碾压,制作蒲包,亦是一笔不菲的家庭收入。彼时,满村蒲花漫飞,清芬四溢。
《群芳谱》记四月十四为菖蒲生日,因之,农历五月亦有蒲月之雅称。《吕氏春秋》云:“冬至后五旬七日,菖始生。菖者百草之先生者,于是始耕。”可见,蒲草不仅有驱避之功,更是作为一种物候,标识农事。
菖蒲日渐稀缺,艾草却是岁岁枯荣。屈指算来,园地临水处的这片青艾,不过一篚之地,已经和我们相伴十余载。《本草纲目》所述殊详:“二月宿根生苗成丛。其茎直生,白色,高四五尺。其叶四布,状如蒿,分为五尖,桠上复有小尖,面青背白,有茸而柔厚。七八月叶间出穗如车前穗,细花,结实累累盈枝,中有细子,霜后始枯。皆以五月五日连茎刈取,暴干收叶。”观其图文,与梓里所出仿佛。
每年的端午,家人总是剐回大部青艾,挂于檐下阴干,并不刻意暴晒。俟叶软茎柔,寸剪,擦身泡脚皆佳。见诸典籍,告诫谆谆:艾草陈放既久方可使用,且勿令见风。前者或因青艾药性峻猛,须搁置去其厉性;后者或是熬煎成药,遇风则散药味。所谓张弛有度,及而不过,中庸之道竟阐释于一剂膏方,亦是奇迹。
艾草入浴,并非专美。古风淳淳,习俗尤多。《大戴礼记·夏小正》“五月,蓄兰,为沐浴也。”佩兰香幽,较之青艾,又多了一份雅致。香草涩艾,历经霜露而至登堂入室,得供药匣,清冽化浊,亦不失殊途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