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六七十年代的兴化农村,生活用品匮乏,物资流动缓慢,当时常到村里走街串巷的小匠小贩来修补、贩卖,会给村庄生活带来一丝新鲜的气息。比如,补锅锔碗的,皮匠修鞋的,修伞的,磨剪子戗菜刀的,篾匠箍桶匠……他们为村民提供方便,而孩子们最渴望的却是糖担子。
那时小孩鲜有零食,偶尔挑担卖糖的货郎来村庄,才能稍解他们的馋虫,这种货郎被村民称之为“糖担子”。糖担子是一人挑着担子,前面敞口的四十多厘米高的竹篮上,放一个大的方木盘,其上放着一摞“斫糖”和盛放小日用品的玻璃盖木盒,木盘下的篮子里放着备货。后面同样的竹篮用来摆放回收的废品。
“斫糖”是一种麦芽糖,又称糯米糖,是由小麦和糯米制成,呈姜黄色,看起来较硬,不过,放在嘴里唾液浸润一会儿就软。此糖粘牙齿,不太甜,还带点焦糊味。“斫糖”被做成圆饼的形状,表面撒上一层白面样的甜粉,每块厚不到二厘米,直径近四十厘米。孩子们觉得它是绝对的美味,看它软软糯糯的一块块地叠成一堆,安静地趴着等待小孩的到来。
货郎挑着担子一边走一边敲着小糖锣,叮叮当当地响,通知村庄的人们:我来了。糖担子的到来,不啻是孩子们的一个小节日,因为糖担子既能解他们一时嘴馋,又能带来难得的热闹气氛。彼时大部分小孩是没有零钱去买糖的,只能用日常收集积攒的破铜烂铁、乌龟贝壳、破旧衣服鞋子、旧书旧报纸、鸡鸭肫皮、鸡鸭毛、牙膏皮、妇女剪下的长头发等去交换,大人们则用废旧物或零钱换购一些针头线脑日用品。
小孩们平时都巴望着糖担子常来。印象最深的一种糖担子,里人称之为“糖疯子”,一般是夫妻两人配合。微风轻拂、风和日丽的日子里,化着小丑妆(也有不化妆)的丈夫挑着担子走在前面,跟在后面的妻子胸前挂着大洋鼓,两手用力地敲出节奏,嘭嘭嘭——嘭嘭……韵律感十足。进庄后,他们在大路口放下糖担,丈夫拿起大锣,配合着鼓点敲起来,边敲边唱顺口溜:“货郎来庄卖针线,挑着担子走街面。拿些废品来换糖,包你甜得喉咙痒。馋嘴小孩快快跑,我的斫糖管你饱……”锣鼓声、唱卖声响彻大半个村庄。
小孩们对“糖疯子”盼望已久,此时闻听锣鼓声,喜不自禁。他们手忙脚乱地从家中拿出早已珍藏在屋角的废旧物,像轻盈的燕子赶往“糖疯子”停留处,那迫切的神情令人好笑。“糖疯子”的周围,早已站着一圈欢喜雀跃的小孩和看热闹的大人,小孩眼睛都直勾勾地看着木盘上摞得高高的、比普通“糖担子”更高更大的圆形“糖山”,嘴巴不停地啧动,口水直往肚子里咽。嗅着“斫糖”散发出的甜香,听着震耳欲聋的锣鼓声和男人高亢激越的歌声,他们双脚像注满了铅,一步也挪不开去。
此刻拿了废品的几个男孩从人缝中钻进去,将其交给“糖疯子”男人,男人一边将废品丢在地上,审视着废品的质地,打量废品的堆脚,一边用两块磨得锃亮的铁片,从“糖山”上快速粗暴地敲下一大块长条状的“斫糖”,唱着笑着,趁男孩不留神,飞快地将糖粘到他的脸上,弄得男孩的脸上、头发甚至全身都粘上了白花花的甜粉,围观的人都幸灾乐祸地大笑起来。男孩见怪不怪,也不气恼,笑嘻嘻地扯下脸上的糖,转身从人缝里快速钻出去,生怕他人抢了糖似的跑开。随着小孩们一个个地拿着“斫糖”钻出人群,“糖疯子”周围爆发出一阵阵快乐的笑声。
换到糖的孩子,站在人群外,心满意足地打量着手中的“斫糖”,再惬意地用舌头舔一舔,闭上眼睛感受着糖的甜美和鲜香,那神情怎是一个“陶醉”了得。最后才小心翼翼地掐下一小块,慢慢地放入口中,轻轻地咂着,让糖块悄悄地化成浓浓的甜水,流入喉咙,享受着鲜甜美味对心灵的滋润。围观他们吃糖的小孩,眼巴巴地看着,眼中满是羡慕和祈盼。这时,有小孩会慷慨地撕下一小块糖与好伙伴分享,共同感受生活的美好。此时,吃糖仿佛就是他们生活的全部,孩子们感觉到天更蓝、日更丽、风更柔了,贫乏的生活也不觉艰苦了。
这种叫卖斫糖的“糖疯子”,滑稽“疯狂”的表演,给我们的童年生活增添了一抹亮丽的色彩,成为心灵深处难忘的一幕。每每回忆起这一经历,就会想起歌唱家郭颂唱的《新货郎》:
打起鼓来敲起锣,
挑着货担来送货,
车上的东西实在好!
有文化学习的笔记本,
钢笔,铅笔,文具盒,
姑娘喜欢的小花布,
小伙扎的线围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