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观约取,厚积薄发

在西大街溜达的日子

作者:朱莹 📜 坡子街副刊 👁 10 人读过
回忆岁月感怀平淡朴实温暖

一

1994年夏天,我离开偏远的农村中学,来到西大街115号。

南方传来的春天的故事,已经把苏中的这个小县城搅动得沸沸扬扬,仿佛一只蛰伏的蝉,张扬着蜕变振翅、一鸣惊人的梦想。作为县城最有名的一条商业街,西大街上,几大商场一溜排开,进进出出的全是笑脸,满街澎湃的全是港台音乐。特别是叶倩文和周华健,像赶大集叫卖大力神丸的神秘山客,声嘶力竭,吆喝得红尘滚滚,花谢花开,鼓动着人们潇洒走一回,让梦划向你的心海。

进了西大街115号大门,是宽大的职工住宅大院。一楼的几户将煤球炉置在门口生火,蒲扇哗哗地摇得响脆,白白的烟雾在阵阵咳嗽声中扭动腰肢旋于半空,久久不肯散去,松枝间,屋檐旁,蒙了几层轻纱。隔壁的县城中学恍惚传来课前的铃声,主人急匆匆推出自行车,招呼孩子赶紧上学堂。勤快的女人,早早在自来水池上汰洗好衣服,拎在手间呼啦啦地甩,水珠和霞光一起欢快地跳,踮起脚尖,衣服大鹏展翅一般高高地栖在晾衣绳上。于是,日子便在花花绿绿之间氤氲了烟火气。

我将每天从这里穿过,就像走进熟悉的农家小院。然后,在西南角,转入一条幽长的巷道,狭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行,斑驳的砖墙镶嵌了淡淡的苔绿,依稀结着丁香一样的愁怨,仿佛那个撑着油纸伞的江南女子向你走来,又恍若邂逅桃花源的入口,隔开了各种尘世间的喧嚣,一片清凉。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一座发射塔高高耸立于二层小楼旁,沿屋檐拐个角,便是新的工作单位,县广播电台。

二

接待我的是黄主任。他满脸皱纹,像三百格的稿纸一样纵横交错,沟沟坎坎挤满了笑容,读起来弥漫着亲切。我将成为他的部下,天天与三百格稿纸打交道。与这位有着三百格稿纸皱纹的老黄打交道,我有点忐忑不安。短暂的交谈,打消了顾虑。想不到,他曾经在我老家供销社工作过,更想不到的是,他竟与我父亲共事过,只是后来他回到城里,便断了联系。如今,缘分续上,老黄感慨万千,我也仿佛一下子有了靠山似的。

我到新闻部工作。最东边的一间办公室,加上我这个新手,也就三四个人。原来,广播里天天播出的十五分钟的新闻,都是他们一手“炮制”的,以前在广播里只闻其名的几位“本台记者”,都是大神级的存在,如今算是见到了真身本尊。主任老姜,传说中的电台三剑客之一,浓眉大眼,身材高大,腰杆挺拔,一看就知道是个部队老兵,脸庞黑黝黝的,如有包浆,特别显眼,会让你猜想是不是采矿大兵,用现在的网络热词来说,叫作“家里有矿”。他腰间挂了个BB机,是绝对时髦的通讯工具,听到滴滴的声音,扒住皮带一看,走到门口的桌台前,抓起电话打过去,然后拎起皮包,风风火火去了乡下采访。

编辑部的忙碌从早晨开始。有采访任务的奔赴现场,一个编辑坐班,在厚厚一叠来稿中筛选出几篇,拿起红毛笔划划改改,如果“花脸稿”看不清楚,就得通篇重新誊写干净,让领导好审,让播音员好念。消息、通讯、新闻特写等等,总得编上十多篇,像大厨一样精心准备一桌新闻大餐。我有幸成为其中一员,将戴上“本台记者”“本台编辑”的头衔。这头衔,让人心头热乎乎的,脑袋瓜子却有些晕乎乎的。

三

早出晚归,中午吃饭成了头等大事。于是,我便在西大街上溜达,从西边的麋鹿雕塑转盘寻到坝口的曲江楼,再从西大街逛到东大街的东板桥口,像来自北方的饿狼,在汹涌人潮中挑剔地寻觅便宜的食物。口袋里没有几文钱,大饭店是去不得的,小吃店倒是逡巡着进了几家,但终究还是若无其事地踱出门来,咱不吃这一套。好在肚皮是不会与主人计较的,更不会当场造反,不管投喂什么,总得与主人同甘共苦,忍辱负重地兜着。天无绝人之路,那时,街头已经有了路边摊,似乎是三轮车上铺块木板,摆了五六个家常菜,搪瓷面盆装得高高的,饭客颐指气使地点菜,这个这个,那个那个,老板娘眼到手到,铜勺子上下翻飞,如同燕子抄水一般,将所选菜肴填进饭盆,勺底顺势压一压,再笑嘻嘻地添点零头,说个价格,也就三四元而已。饭客顾不得有没有凳子,顾不得街头尘土飞扬,转身背着风,狼吞虎咽,打个饱嗝,大手在嘴边一抹,结账走人。

一段时间下来,还是感觉有点贵,不能这么玩,得重新找个下家。蓦然想起我的老师黄大佬调到了姜官路上的教师进修学校,这不是瞌睡送枕头吗?我与他一说,请他帮忙买些饭菜票,他脸一板,说兄弟哎,我们还在乎你这三瓜两枣,大记者光临,热烈欢迎。转身带我与食堂大师傅说,这是我的好兄弟,中学的老同事,电台的大记者,你给我好饭好菜伺候,饭账统统记到我黄大佬身上。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每天中午骑上自行车,慢悠悠走过西大街,走过东大街,潇潇洒洒地打秋风去。第一顿吃了什么已经记不清楚了,唯独那碗生姜米炒小青菜,那个鲜,那个香,用家乡土话来说,是鲜(掀)翻了帽尖儿也不肯撒碗的。谁知这种蹭饭的日子经常被黄大佬截胡。他的宿舍在食堂斜对门,经常站在宿舍门口守株待兔,手一招,来来来,于是我便毫不客气地到他家蹭吃蹭喝。经常还要陪他的老母亲,陪他的兄弟或者客人,整上二两小酒,喝得小脸通红的,在街上溜达溜达。

四

电台人手不够,老姜向分管领导老王手一摊,老王赶紧将小钱和大刘从乡镇借用上来。老姜说,人家大老远的来支援,总不能肩膀上支个锅灶吧。老王果断拍板,作为公务接待,每人每天五块钱餐券,到一个叫作公联饭店的地方定点用餐。

小钱大刘每天上午到局办公室领餐券,发餐券的人称老高,偏偏个子不高,好像眼睛视力不高,发餐券的利落劲儿也不高,经常高声追问:“几个人,两个还是三个?”小钱回道:“两个?不不不,三个。”办公室主任老谢笑骂道:“老高哎,来的都是客,全凭嘴一张,你不要这么小气抠巴哦。”办公室的龙哥跟着打趣:“是的是的,老高胳膊抬不高。”老高笑眯眯,手指在舌尖上沾点唾沫,抖抖地一划拉,总会多

出一两张,大手一挥:“滚滚滚。”于是,我的蹭吃蹭喝的日子迎来升级版,三人勾肩搭背,从西大街溜达到公联饭店,与老板娘招呼一声,把餐券往桌子上一拍,那家伙,人生豪迈,好饭好菜。

五

在西大街溜达的日子,就像我们每天的节目单,简简单单地重复着每一个日子,同一个电台频率,同一首开播音乐,同一部热线电话。

在西大街溜达的日子,又像我们的节目内容,每天都有不一样的三水春潮,不一样的城乡新闻,不一样的百姓故事,不一样的编辑部的故事。

溜达着,溜达着,一天,老王找我说,来回奔波不容易,二号大院有一间半平房,是龙哥住的,他现在搬出去了,你搬进去。我找了个机会与老房东龙哥喝了一顿大酒,结果,龙哥用自行车接孩子放学的时候,把孩子弄丢了,一个人在门口大街上溜达;而我也在篮球比赛的时候,抱住篮球蹲在球场中圈撒欢。

溜达着,溜达着,一天,老王找我说,两地分居不是办法,我与教育局说好了,你打个申请报告给我,将你爱人调进城里。

溜达着,溜达着,一天,《扬子晚报》刊登了一条不显眼的新闻,扬州地区的电话区号一分为二,东部地区0523,西部地区0514,大家议论纷纷,组建地级泰州市的传闻似乎有些坐实了。

溜达着,溜达着,一天,老姜将一篇新闻稿件往我桌子上一拍,说:“你们去编吧。”我看着他拎着公文包出去的背影,追问道:“这是你家乡的稿子,你不编?”原来,大市组建,老姜调往泰州去了。

溜达着,溜达着,我悄悄报名参加了泰州的招考。三十岁生日那天,我上班的时候,老王过来照应道:“今天泰州来考察你,你不能提前走。”不久,老王悄悄找到泰州说情,想把我留下来。结果,新单位领导在宿舍里请他喝了一瓶好酒,答应留用一年。老王回来后不动声色,让我负责新闻部的工作。

溜达着,溜达着,泰州政协一个重要会议放在姜堰召开,老王安排我们参与新闻宣传工作,商量一番,我们提议说,搞个新闻专题吧,标题叫《心声》,反映与会委员和社会各界对组建地级泰州市的喜悦和期盼,老王拍板叫好。我们问要不要请示?老王沉思片刻,把眼镜往上一推,说激情燃烧,万马奔腾,直接搭手。

溜达着,溜达着,到了正月初二,我与小钱一起值班,中午路过坝口,彩票销售搞得热火朝天,小钱有过得奖的经历,怂恿我去摸奖。我说只求中个小奖,弄辆自行车到泰州骑骑。三十块钱出手,水花都没有泛一下,再摸另一个口袋,崭新的二元纸票,出手,开奖,中了,果然是辆自行车。我骑着这辆自行车,在县城,在西大街溜达了不长时间,就带着它来到了泰州。

如今,西大街变成了步行街。但那条街,那条小巷,那个115号大院,一直蜿蜒在脑海里。那些年,那些人,那些情,那些共同的电台情节和青春岁月,经常,像丁香花一样,盛开在一个寂静的夜晚。(文中相关人物故事请见“坡子街”上《无冕之王》《小钱大刘和老姜》《黄大佬》《肖哥的救赎》)

文中金句

水珠和霞光一起欢快地跳,踮起脚尖,衣服大鹏展翅一般高高地栖在晾衣绳上。

那些年,那些人,那些情,那些共同的电台情节和青春岁月,经常,像丁香花一样,盛开在一个寂静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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