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观约取,厚积薄发

这次,我们决定不聚了

作者:林超 📜 坡子街副刊 👁 15 人读过
回忆岁月感怀亲情友情人生感悟

不聚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的时候,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作为班长,这些年大学班里同学的大事小事我都热心张罗。同学生病了前往探望,谁家孩子考大学了帮忙填报志愿,有同学回母校约上扬州的同学一起小聚……这次,又应同学申请,满心想组织一次进校三十周年聚会,可聚会接龙发出整整三天,近六十人的群,回应者寥寥。我盯着屏幕上那个数字“13”,愣了很久,然后有些赌气,算了,我又何必自作多情。

窗外蝉鸣一阵紧似一阵。我默默放下手机,屏幕的光暗下去,映照出我自己的脸。快五十岁的人了,怎么还跟年轻时一样,那么容易在意。

我们班有44个女生,26个男生,在当时的师范学院算是正常。运动会上的接力赛,总得东拼西凑才能组队;搬书的时候,女生们倒比男生还利索。那时候,我们师范生每个月有60元补助,还发30张水票、4张澡票。一壶开水一毛钱,洗一次澡两块钱,下晚自习后一碗方便面能传遍整个宿舍。我们这些中文师范生,把日子过得像诗一样细碎而郑重。周末的舞会上,男生笨拙地踩着拍子,女生捂着嘴笑成一团;熄灯后的卧谈会,有人偷偷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读诗,读到动情处,整个宿舍都安静下来。那时的食堂就像流水席,人来人往,总有熟悉的面孔端着搪瓷饭盆迎面走来,笑一笑,或停下来聊几句。如今想来,那大概是我们一生中最不需要理由就能相遇的时光了。

我们毕业那年,赶上最后一届包分配。之后的学弟学妹们,都要自己去人才市场挤招聘会了。我们班同学,现如今大部分都还在中学和大学教书,一辈子守着三尺讲台;也有的转行做了老板;还有的考了公务员,一步步往上走。三十年了,大家走的路越来越不一样。当年“师范生”三个字意味着清贫与光荣,如今回头看,那更像是一个时代的注脚,我们是被体制托举过的最后一代人,也是被市场浪潮冲散的第一代人。

还记得,临近毕业二十年的时候,大家本想好好聚一聚,延续十年聚会的热闹。日程都提前精心安排了,纪念品的订单也早早确认了,万事俱备,只欠一声“嗨,我来了”。谁料恰逢特殊时期,让所有计划化作泡影。2020年的夏天格外漫长,我们隔着屏幕互道珍重,一直说着等特殊时期过去再聚。谁知道这一等,竟又是六年。如今正逢进校三十年,我以为这次接龙定会如六年前一般应者云集,毕竟这场迟到的约定我们已经等了太久,却未曾料到是这样的结果。

第一个接龙的,是远在桂林的同学。她当年是班里的文体委员,如今在桂林经营一家养生馆,平日里在群里很少发言。可这次她不仅接了龙,还在后台私信我,小心翼翼地问:“时间能不能安排在国庆?这样更从容一些。如果放在暑假,店里忙,孩子又要上兴趣班,我怕来不了太遗憾。”原来,沉默的人并不是不在乎,她只是在默默地计算着生活与重逢之间的距离。

南京的一位女同学截然相反。她在接龙后直接在群里留言,语气斩钉截铁:“没时间创造时间也要参加。”这种不容置疑的劲头,让我想起她当年在学校风风火火的样子。我忽然意识到,这参与接龙的13个人里,其实都藏着各式各样的勇气,有人是前后思量许久才鼓起勇气报名,而有人则第一时间将这场聚会置顶在日程表上。

上海的一位女同学填了接龙,过了半小时,又悄悄删掉了。我没有问她为什么,但我大概能猜到。可能是跟家里人商量后觉得走不开,也可能只是犹豫了一下,删掉接龙的那一刻,她大概比我更难过。有些遗憾,不需要说出口。

那位向我发出聚会倡议的男生在后台给我留言,说得更实在:“大聚不了,我们小聚。”是啊,大聚有大聚的热闹,小聚有小聚的亲切。虽然重要纪念日的聚会需要仪式感,但三五知己,一壶浊酒,也能把三十年的话说尽。

我们这一代人,是被生活训练得太“懂事”了。上有老下有小,照顾年迈的父母,应对工作的内卷,陪伴正值青春期的孩子,桩桩件件都可能比一场同学聚会更重要。我们学会了精打细算每一分钟,连感情都要讲究性价比。微信群里的互动,动动手指就能完成;而真正的见面,需要格外腾出时间,跨越距离,面对可能出现的尴尬和冷场,成本太高了。其实不是不想见,是不敢轻易见。也怕见了面,发现彼此已经无话可说;怕那些美好的回忆,经不起现实的检验。

后来,我没有再继续吆喝,也许,有些事真的急不得。聚会的事,就这样被搁置下来了,群里再也没人提起。我看着那个接龙,忽然觉得它像极了这些年我们的人生轨迹,尽管还在同一个群里,实则早已奔向各自的远方。但远方的尽头,似乎又是同一个地方,在瘦西湖畔度过的一生中最纯粹的四年时光。那段时光里,我们还没有被生活的琐碎磨平棱角;还没有学会计算得失;还没有习惯别离。

我只在群里发了一段话:“各位,这次就不大张旗鼓了。想见的,私下约,随时都能见。毕业三十年的时候,我再好好张罗一回。到时候,希望大家都能来。”

那个接龙安安静静地躺在群里,像一枚书签,夹进我们相识三十年岁月的某一页。我没有删除它,就让它留着吧。我想,几十年的光阴都等过来了,再等四年又何妨?到那时,孩子们的翅膀硬了,店里的生意顺了,我们肩上的担子也该轻一些了。到那时,我们再认认真真地聚一场,把这些年欠下的拥抱和酒,一并补上。

所以,这桌流水席,我们不撤。菜在桌上温着,酒在瓶里醒着,座位继续留着。什么时候想回来了,推开门,人还在,灯还亮,宴席还没散。

文中金句

原来,沉默的人并不是不在乎,她只是在默默地计算着生活与重逢之间的距离。

什么时候想回来了,推开门,人还在,灯还亮,宴席还没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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