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我是有些瞧不起父亲的，觉得他有些窝囊。
那时，还是人民公社。经过我们大队的电话线，被人用铁丝串上广播线，影响了通话。公社管这一块的表哥，误以为是我父亲干的，拦路质问。父亲说：“不是我弄的。”表哥见父亲不肯承认，指着鼻子骂：“敢做不敢当，你就是个缩头乌龟，老香银家怎么就生你这种人！”父亲一言不接，继续埋头挑粪。
当天，全队的人都在取笑他——舅舅挨了外甥的骂，却一声不吭。其实，电话串线是几个孩子的恶作剧。那时我已十二岁，心里很不解：你怎么就不顶他？怎么就不回骂？你好歹是他的舅舅！
母亲告诉我，父亲岁数比表哥小，小时候还吃过他妈的奶，在表哥面前，根本端不出长辈的架子。表哥当众发火，也是替父亲不平。当年公社找不到父亲的党员档案，有人传言他是假党员，表哥催他去申诉，父亲只去了一趟县里，便再也不去了。
父亲说：“真有个真，假有个假，我相信组织。”
最终，父亲的大队副支书、生产队长职务相继被免。表哥恨他过于隐忍，见了父亲便心生气恼。十多年后，误会澄清。组织上问他有什么诉求，父亲只说：“只要承认我还是个党员就行，党费我一直按时缴。”
吃了这么大的亏，却不求分毫补偿，我便依旧觉得父亲窝囊，心底满是轻视。
那时的我尚不知道，更深的滋味还在后头——我家门前的围堤上长满树木，村里不少人家偷偷砍树建房。我家两间土坯房，后墙都快塌了，我和弟弟便偷偷伐了几棵。父亲发现后，我和老二屁股上的裤子，都被他手上的柳条抽破了。
他气呼呼地说：“要砌房子，就自己栽树，偷公家的绝对不行。”
此后，我们年年栽树，直到十年后，才住进了新房。
若说偷树让我心生怨气，另一桩事，则让我第一次尝到了“说不出的滋味”。春日青黄不接，粮食紧缺，就连开过花的油菜，也成了充饥的口粮。父亲外出五六天，我们日日挨饿，饿得连说话都费力。一天夜里，他回来了，怀里揣着一碗小麦糁儿。我们瞬间欣喜不已，父亲赶忙生火煮粥，一大锅粥很快被全家一扫而光。我这辈子吃过几十年的粥，总觉得还是那夜的粥最香。
事后我才晓得，父亲是饿着肚子连夜赶回。那碗小麦糁儿，是他替队里到泰州收粪，每日只吃两顿，从嘴里省下的。
改革开放后，生活越来越好，我们也长大成家，渐渐觉得父亲变得可爱了。他厨艺好，常被邻里请去红白喜事掌勺，我们也时常能吃到他做的饭菜。他爱捉鱼，我家一年四季几乎天天有鱼，左邻右舍时常跟着沾光。父亲手编的兔儿灯、碰碰车，逗得我牙牙学语的女儿，夜里做梦都手舞足蹈。
日子就像门前那条河，悄无声息地流。父亲的背影在晨雾里捉鱼、在灶台边掌勺中，不知不觉就弯了下去。曾经那个被我瞧不起的“窝囊”汉子，竟成了孙女眼里无所不能的英雄。
看着日渐年迈的父亲，我心底只剩满心怜悯。八十岁那年，父亲吞咽困难，默默地跟着我们去医院。走出医院，不问病情、也不问疗法，一脸的淡然。
弥留之际，他忽然提出要去医院。住进病房，他又把我们弟兄三个全赶回，说：“有护士，就行了。”
那一夜，我们刚踏进家门，医院那边电话就响了。等我们跌跌撞撞冲回去，父亲已在弟媳怀里咽了气。他终究是没让我们见他最后一眼。
临终前，他疼得脸都扭曲了，反复叮嘱：弟兄几个往后要和睦相处，照料好母亲。
父亲离开我们已经十一年了。我常常在梦里看见他捉鱼、炒菜、熬粥、编兔儿灯。我试着唤他，想告诉他母亲今年八十九了，身子硬朗，还能骑着三轮车在外兜风。可他始终背对着我，手里忙个不停，就是不肯应我一句。
醒来后，满屋子空荡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