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母亲是个话痨，捧着电话絮絮叨叨不停，月话费都在百余元。自摔伤后，手机便静默，成了摆设，话费陡降，我们很少收到她的音讯。
母亲与祖国同龄。过惯了苦日子的她，始终奉行“好日子也要省着过，丰收年要想到饥荒时”，于是：洗澡水拖地；洗锅水浇菜；白天从不开灯；大热天，手摇扇子，很少开空调和风扇；下雨了，用盆盆钵钵收集雨水浇花、浇菜。
六十岁生日，妹妹送给母亲一部手机。当天，我带母亲到移动公司办理了一张200元的手机卡。母亲兴奋得像个小孩，挂满了一脸的笑，回家后迫不及待地把手机号码告诉亲友。
也许不经意间开启了某项付费业务，不到一个月，话费耗尽，停机。母亲心疼地说：“这个‘丢手穷’，一个月不到花了这么多钱，不用了。”说完嘿嘿一笑，转身把它塞进衣柜最里层，压在毛线衣的下面。
母亲时常骑着三轮车将种植的蔬菜运到城里卖，天还没亮就
出发，路上车辆川流不息，来回数十公里。母亲年事已高，体弱多病，远嫁外地的妹妹和我牵挂于心，经常打电话给她，听筒里总是你拨打的电话已关机或已停机。无奈之下，我们兄妹商定，话费由我俩充，绝不让她知道数额。我们“诱骗”母亲找出了手机。
此后，我俩轮流到营业厅预存话费，大概是2014年，微信开通手机充值话费功能后，我们再也不用去营业厅。母亲有时月话费甚至比我们还多，我们瞒着，从不告诉她。母亲不知原委，只觉得手机“怪了”，怎么打都不停机，电话多了，声调也亮了。
母亲的“电话粥”，大多是温馨提醒和有益劝告。天气凉了，提醒一家老小莫忘添衣服。下雪下雨，总会叮嘱路上的我们注意安全，关照关好门窗。煮了好饭好菜，一个个通知回家吃饭。她还经常规劝我和妻子：“夫妻之间要相互包容，别为小事斤斤计较。”对女儿女婿说：“叫你们回家不是图什么东西，就是想多看看你们，知道你们过得好不好。”细碎的叮咛，有时觉得唠叨，有时深受感动。
母亲虽年纪大了，但不服老。看见同龄人会的、年轻人玩的东西，她都想学。她进步很快，而今不仅学会了发信息、表情，还学会了刷抖音看短视频，有时还走进直播间参与互动。看到品质上乘、兼具娱乐性和教育意义的短视频和经典短剧，她第一时间与父亲一道分享，有时也会转发给我们。总之，就是让我们积善行德，学好人、做好人。
听说上网不受限，母亲又学会了视频通话，经常跟家人视频连线，有时一聊起来就像失控的马儿停不下来，还有好几次聊到手机滚烫、电量告警，才肯罢休。
四年前的夏天，母亲在去做生意的途中，经过一段刚建成的减速带时，车速过快，导致车辆侧翻，重重摔倒，被压在车子下面，多处骨折，被人送进乡镇卫生医院。
接到好心搭救人的电话，我立刻赶到医院。推开病房门，一股碘伏味扑面而来，母亲衣裤磨破，颧骨青紫，正挂着点滴。见我进来，她想撑起身，又跌了回去，只轻轻地摇了摇手，说：“没大事，别担心。”父亲则在一旁解释：“你妈不让说，怕你担心，非说自己没事儿。”
康复后，一次跟母亲闲聊，我无意间提起：“那天，接到好心人电话，听说你压在车子下面，我浑身打战，腿子发抖。自从你那次受伤后，听到你的电话铃声我都会心头一紧。”
这句无心之言，被母亲记在了心上。
为了不再让我担心，母亲就像变了一个人。她不再给我打电话，开始尽量不让我知道家里的事，能自己解决的事情都默默承担。现在每次打电话回家，母亲总是报喜不报忧，常说：“我和你爸身体都好！家里一切都好！别操心！”
母亲摔伤后，我们一家人不肯她再种田卖菜。“年纪大了，到享福的时候了。”
劝时母亲违心点头，可腿脚稍微灵便点，依然我行我素。她说：“种田活动筋骨，也省得要吃时就要花钱买，做生意也可以赚点钱，头疼脑热、小病小痛应急也能用上。”
母亲，如今您的步伐日渐蹒跚，谈论的话题也从往昔岁月渐渐变成各种身体不适，我清醒地意识到，您我相处的时光怕是越来越少了，我害怕这样一种“渐行渐远”。
母亲，您都快八十岁的人了，却仍像母鸡护着小鸡似的，默默地替我们挡着风，兜着事。尽管话变少了，电话也短了，但我们能深深感受您“移动”的惦记和牵挂。
愿意永远做您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