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观约取,厚积薄发

欠父亲一声抱歉

作者:刘葆国 📜 坡子街副刊 👁 84 人读过
亲情父母思念遗憾细节感人朴实真挚

父亲去年9月12日因病住院,当天医生即开出病危通知,到他去世,前后只有25天。

陪护父亲的这段日子,父亲因严重的“房颤”和血压等病因,在病床上十分难受,甚至有过轻生的念头。正因为如此,他需要频繁地翻身以减轻痛苦。有段时间,父亲下意识不停地拉掉自己身上的衣服和被子,为恐老人家感冒引起感染,我多次好言相劝,父亲总是我行我素。由于我也已进入古稀之年,每日往返医院,多日陪护累得腰疾加重,疲惫不堪,心情因此十分糟糕,怒不可遏又于心不忍,曾两次打他的手,并举起右手佯装狠心的样子恐吓他,以此来发泄心中的怨恨。那一刻,父亲苦着脸欲哭无泪,很委屈地看着我,可怜得像个孩子。

这是我唯一一次对父亲如此失礼。

父亲是一个自尊心极强的人,遑论重病中,于精神上的打击可想

而知。我甚至想到,自己不理智的愚蠢行为会不会带来负面后果,具有加速父亲死亡的可能?虽然我没有主观恶意,可是我越想越后悔。父亲是个病人,其行为非主观故意,我怎么就不能耐心一点呢?

父亲在生命的最后时刻,饱受病痛的折磨。某日,他对我说:“我要坐起来。”为了满足他的愿望,我尝试扶起父亲坐在病床边。然而刚坐稳,父亲就说头晕,旋即只能让他继续躺下。甚至有一次傍晚时分,父亲在我与内人交接班的当口,恰逢护工阿姨因事暂时离开,老人家也许感到身体极度不适,竟然擅自起床,双脚着地倚立在病床边发愣。非常危险的一幕被护工发觉后,令她惊出一身冷汗。

父亲总盼着病情有所改善。有一天,他在病床上双眼直盯着邻床病友的轮椅,喃喃自语道:“轮椅。”

希冀有朝一日能坐上轮椅,某一刻已成父亲最后的奢望,只是……

父亲生于1930年4月3日,泰州寺巷人,为人真挚,性情笃厚。尚处于少年时期的父亲即离开家乡,14岁到上海谋生,闯荡社会,在复杂的社会环境中寻求发展,遍尝艰辛。他先后工作于“协田印花厂”“信乎印花厂”“万爱印花厂”“上海第一丝绸印染厂”。父亲工作认真,兢兢业业,任劳任怨,责任心极强,刻苦钻研技术,尤其在生产设备的维护、维修方面十分出众,一直以来受到单位领导和同事的羡慕和赞赏。1956年,父亲因出色的工作业绩荣获上海市对外贸易局、中国商业工会上海市委员会颁发的“先进生产者”奖状。

作为父亲的唯一子女,我时时沐浴在温暖的父爱之中。而其中最让我没齿难忘的是,父亲52岁病退,让我顶替了他的工作,从一个农村青年进入城市工业企业。这个梦想的实现不仅解决了城镇户口,又解决了就业问题,可谓一举两得!这是我人生中的一次重大转折,命运由此彻底改变。我迁居上海后,已近而立之年,父亲当时的住房十分简陋,为了让我有一个好的居住环境,同时也为我日后成家打好基础,父亲决定将旧居翻新,随后准备造房的所有材料,自己预制建房的所有构件。当时父亲、母亲和我一家人全力以赴,非常辛苦,其中父亲付出的艰辛更是常人难以承受的。此段经历使我深切感受到父亲伟大的深刻含义。

我从小喜欢传统艺术——书法、篆刻和绘画。在上海,我荣幸地遇见我的两位恩师伏文彦先生和钱君匋先生,前者是我国近现代国画大师张大千先生的高足,后者则是我国现代著名书画家、文学家、散文家、翻译家和漫画家,被誉为“中国现代漫画鼻祖”丰子恺先生的得意门生。因此,我成了“大风堂”和“缘缘堂”的再传弟子。受老师们的影响,加上自己的努力,我的艺术作品多次入展国家和地方权威展事,并被收入多种作品集和辞书中。1994年,我在著名书画家韩天衡、刘一闻先生的推荐下,成为中国书法家协会的会员。我的文字作品也多次发表于国内权威报纸和杂志,有些文章被相关媒体转载,影响渐广。2010年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出版了我的首部著作《竹亭印存》,去年底,西泠印社出版社出版了我的专题印集《朱柏庐治家格言印集》。遗憾的是,父亲再也不能看到我的第二部著作的问世。在交游方面,我在上海还幸识众多本地乃至全国著名的艺术家、作家和诗人,并收藏有他们的文字作品和墨迹,其中有对我作品的评价、赞美和鼓励,很大程度上丰富了我的人生经历。回望我的所有这些成绩和影响,在文化相对滞后的农村是无法实现的,这都与父亲的努力支持分不开。

父亲退休后,退而不休,继续为我们的家庭做贡献,以他的精湛专业技术,多次被外地企业邀请聘用,甚至有些企业设备出现问题,无法正常生产,专程来上海请父亲前去研究处理,并圆满得到解决。

1991年,我在上海遇见了人生中的伴侣丁逸。遥想当年结婚时,包括婚房装修、购买家具以及婚礼所有费用,都是父亲倾囊而出,使我生活无忧。在我结婚后,父亲视儿媳如己出,始终以女儿相待。丁逸工作的那些年,上班均以自行车代步。为方便儿媳上班,父亲在工作日每天清晨为她将自行车从小区车棚拿到楼下,并一一检查车况,如发现问题,为不影响上班,及时为她修理。某日,正逢下雨,父亲取车时不慎还跌伤了膝盖,却一直隐忍于心而不言说。父亲于此多年的坚持,令丁逸感动不已!

1993年,醒儿出生,父亲喜出望外,时时享受含饴弄孙之乐。记得有一次,父亲坐在沙发上将孙儿搂在怀里,自己睡着了。面对眼前温馨的画面,祖孙间的深情一览无余,我旋即举起相机,定格一帧珍贵的影像。儿子长大后,父亲急盼孙儿早日成家,期盼着早日抱抱重孙,老人家虽然嘴上不言,却每每付诸行动。就在儿子刚刚谈上女朋友的时候,父亲就拿出10万元作为孙儿的婚礼费用,另外又拿出3万元让我存着,说这是未来重孙的“月嫂费”。后来,醒儿买了自己人生中的第一辆车,父亲高兴地说:“孙儿的停车费我包了。”就这样,老人家持续每年一付,直至前几年旧居售出。

我母亲自2021年去世已整整五年,母亲去世前患有严重的记忆力障碍症,到后来已不辨家人,前后患病20年左右。这期间的陪护几乎都是父亲完成的,更何况父亲身体也不是太好。为了减轻我的压力,每日里母亲的起卧、洗漱、饮食、洗衣、如厕以及沐浴等等,事无巨细,父亲都很耐心细致地完成,从无怨言。母亲晚年是幸福的,这都得益于父亲无微不至的关心呵护。

爱母亲,爱儿、媳,爱孙儿,父亲为我们这个家无怨无悔奉献了一生。

常言道: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愿父母天堂相聚相爱,永远幸福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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