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里的一把火
德成是我的本家哥哥,也是门对门的老邻居。两家中间隔着一条窄巷,两人迎面走过都得肩挨着肩。因为离得近,串门方便得很。
妻子与德成的妻子特别投缘,我们都叫她德成嫂子。她们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农闲时,妻子纳着鞋底,嫂子缝补着衣裳。张家长,李家短,哪家生了个大胖小子,今年地里的庄稼长得如何……都是她们谈论的内容。她们一边忙活,一边说笑,空气里满是阳光的味道。有时候聊得忘了时间,肚子饿了,人在谁家就在谁家随便吃上一口,两个人从来不讲客套。
那时候,村里人家大多以做粗纸为副业。这种粗纸是做炮仗的原料,专门卖给花炮厂。德成家有四个孩子,除了儿子年纪还小在读书,三个女儿都很能干,是他家里的好帮手。做粗纸是个力气活,必须吃得饱而且抗饿。所以,德成嫂子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忙碌,不是烙煎饼,就是做蛋炒饭,实在来不及,也要煮上一锅面条。
那时,我的儿子还小,刚学会走路。孩子有个习惯,睡觉时身边得有人陪着。妻子一早起来做早饭,他也就跟着醒了。小孩子鼻子灵呢,儿子闻到从德成嫂子家飘来的饭菜香味,两只小脚就不由自主地往他家走,常坐到饭桌旁等着。德成嫂子每次看见他,都会笑眯眯地盛上些饭菜,一口一口地喂他。小孩子的心思单纯,谁对他好,他就跟谁亲。时间久了,儿子就把德成嫂子家当成自己家了。
妻子心里总觉得过意不去。有一次,她假提着儿子的耳朵让他回家,手刚刚碰到他,儿子就号啕大哭起来了。德成嫂子赶忙从灶台边站起来数落她:“你这是做什么?孩子才能吃多少?我们大人省下一口,就够他吃得饱饱
的。以后可不许这样了!”妻子听了,心里更是感激。
那时,我靠一条船搞运输,贩卖些沙子、石灰之类的建筑材料。跑一趟生意能赚几百块钱。但买船时借了不少债,利息又挺高。一年忙到头,除去一家人的开销,挣的钱连还利息都费劲。有时候空船出去,就顺便帮贩卖粗纸的人家捎点货,挣点运费。帮别人运的次数多了,我慢慢看出了门道,一吨粗纸能有一百块的差价。我心里盘算开了:要是我自己收纸自己卖,一趟就能赚一千多块。一年哪怕只跑十趟,欠的债就能还清,来年我就翻身了。我越想心里越美。
人到了窘迫的时候,总想找点出路。我下定决心,自己找厂家销售粗纸。后来最终联系上了黄桥西边一家曲霞花炮厂。谈好了合同,货到后先付百分之四十的货款,余款下次送货时结清。我收购粗纸时跟大家说明情况,答应下回一起结算,乡里乡亲的,都表示理解,没费多大劲就收了二十多吨。
满怀着希望,我把货送到了曲霞那家花炮厂。卸完货,姓吕的厂长又是让座,又是泡茶,又不断递烟很是热情,他让我先回去,等再装一趟来一起结账。我心里虽有些犯嘀咕,但想着既已合作,总得信人一次。可等我走出那间简易的办公室,一时竟晕头转向,东西南北都分不清了。
等我下次再去,吕厂长干脆躲着不见我了。厂里有个姓陈的负责人说,花炮厂早承包给姓吕的了,要钱只能等他回来。快到年底了,我都不知道如何面对乡亲们。我在那里干等,心里又急又气,直到大年三十也没见到人,眼看实在没了指望,才拖着沉重的步子,心里七上八下回到家。
父亲早替我向欠了钱的人家打了招呼,说了难处。大部分乡亲都表示理解,说等有了再还不迟。只有徐某发两人寸步不让,说:“今天不给钱,就别想过个安逸年!”父亲低声下气地哀求:“他叔,他婶,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可现在孩子确实拿不出来,还欠两百多块,过了年,我就是砸锅卖铁也一定还上。”可那两人铁了心,轮流看着,连饭都不让煮。妻子在房里偷偷抹泪,两个孩子也吓得直哭。你或许要问,两百块都拿不出吗?没有经历过的人,很难理解没钱的难处。人穷的时候,想借一块钱都难,亲戚朋友都怕你还不起。父亲见我被逼得无奈,只好把口袋里仅有的、准备给孩子的压岁钱给了他们。那一刻,我想起了《白毛女》里杨白劳躲债的情景,那种被钱逼得走投无路的酸楚,至今难忘。
那两人拿着钱走了,家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妻子的抽泣声。大年三十的晚上,别人家热热闹闹,饭菜飘香,我们家却冷锅冷灶,一片凄凉。
就在这时,德成和嫂子端着一碗碗饭菜进了门。德成嫂子什么也没说,从口袋里拿出两百元钱塞到我手里。我一下子就愣住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我知道德成家孩子多,负担重,也不宽裕。我对嫂子说:“这怎么行,钱还是留着给孩子们压岁吧。”德成哥说:“你家里的事,我全知道。钱不多,先拿着把这个年过了再说。”那一刻,羞愧与感激交织在一起,我头都抬不起来,呆呆地站在那儿。德成嫂子在一旁催着我们,让赶紧趁热吃。德成哥用他那粗大的双手拍了拍我肩头:“兄弟,快吃!”那顿年夜饭,我们吃得心里五味杂陈。
如今德成哥也八十多了。那天他跟嫂子散步,正好走到我家门口,脸上还是那副憨厚的笑容:“你搬家了,又忙着上班,现在碰面真不容易。”
我们聊了一会儿后散了。但我知道,我永远忘不掉那个冷锅冷灶的夜晚,以及那滚烫的,带着体温的两百块,在此后的这些年里,像一蓬不灭的篝火,温暖着我平凡生活的每一个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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