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雨中

雨滴，轻轻敲打着窗棂，每一滴都是时间的使者，携带着过往的片段，悄无声息地唤醒我沉睡的记忆。 1991年兴化发洪水，恰逢我待转业。原本想，十六七载青春献国防，人已近“不惑”，难得有空闲，正好在营区鱼塘里钓钓鱼，在宿舍里看看书、做做家务、接送女儿上学，也减轻爱人肩上的压力，共享一段轻松惬意的时光。岂料性情急躁的我，等待就像失眠的黑夜，无助而漫长。转业安置那点事儿，成天搅得我心神不定、寝食难安。 爱人劝我：“你着哪门子急呀，安置是地方组织的事，你急也白搭，不如静下心来好好歇歇，养足精神，做好准备，迎接第二次就业。” “你说得倒轻松，蹲在树下等枣吃，能等到好枣吗？”我回呛她一句。其实，我忧心的不仅仅是转业安置，还有我姐一家在洪水中的安危。 “尽道迎梅雨，能无一日晴。”那年兴化的雨呀，如天河决口般往下泼，泼得瓦生苔，泼得人心发霉，泼得整个兴化成了洇湿的水墨画…… 7月中旬，当我乘坐的长途客车驶入兴化城郊时，放眼望去，汪洋一片，分不清哪是田地哪是河流。水稻等农作物被闷在水下，树木半浸在水中，村庄成孤岛，公路好似游弋在水面上的蛇，仿佛整个世界都淹没在洪水之中。这场百年不遇的特大洪水啊，不仅仅让我们一车人感到惊恐，更通过广播电视的报道迅速传遍全国，引起党中央国务院高度重视。据报载，当时任国务院总理的李鹏乘坐直升机亲赴兴化视察灾情，慰问群众，极大地鼓舞了兴化人民抗洪救灾的斗志。 客车驶进城内，眼前景象令人震撼，一股众志成城、共克时艰的气势扑面而来：一辆辆军车载着“子弟兵”来了，一台台装着抗洪救灾物资的卡车带着全国各地的深情厚谊来了；当地流动宣传车的高音喇叭响彻街道，“动员令”的呼喊在空气中回荡；不远处，一群群肩扛沙包、手提铁锹的人们在疾步前行…… 走出汽车站，步行百十米，从邮电局向北，路已成河。只见“河”中的人群在缓缓移动：男人们肩扛着物品，女人们背着熟睡的孩童，老人们相互搀扶，在没过大腿的浊水中艰难行走，呼啦呼啦的水花折射出几多沉着与坚定。我卷起裤腿，赤足提鞋，背着挎包，顾不得脚下跐滑与硌脚，一步一步向数百米之外的“洼中洼”——我姐居住的严家小区走去。 “吱呀”一声，我推开姐姐家木门，发现天井成了鱼塘，堂屋前沙袋垒成了高高的门槛。见我突然现身，正在戽水的姐姐惊讶得簸箕脱手。她浮肿的双眼，不知熬过了多少个不眠之夜？我喉头哽住，心里一阵酸楚…… 面对灾情，抗洪排涝插不上手，打探安置消息又觉得不合时宜，转移“小灾民”倒成了我可以帮忙的当务之急。于是第二天一早，我着急忙慌地身披雨衣，光着脚，穿着短裤，双手推着长澡盆，蹚过小区北巷头一段齐腰深的积水，往返四趟，将外甥和外甥女们一个接一个“运”出严家小区，搭乘长途汽车，带到位于南京孝陵卫的军营“避难”…… “今朝梅雨霁，青天好。”洪水退去，“太阳雨”时不时像断线的珍珠纷纷洒落，微风夹杂着丝丝凉意，让人感受到一种别样的清爽。经受洪水洗礼后的兴化，似凤凰涅槃般呈现出一派生机与活力。 8月初，我护送外甥们回到兴化，在姐姐家住了十几天，等待安置结果。为了给我让床，害得两个外甥女在外借宿，尽管身为舅舅，可心里还是有些许不安。 眉清目秀、做事麻利的姐姐，平时总是家里和单位两点一线，成天忙得像个陀螺似的。我的到来，不仅给她添忙，而且陡增了家庭开销压力。老小多、负担重的姐姐，打肿脸充胖子，每天想方设法变着花样儿招待我：早餐，鸡蛋加油摊饼，或麻团、油条、烧饼伴粥；午餐，几荤几素就酒；晚餐，油炸干子、水煮蚕豆、咸鸭蛋或卤菜下酒，主食不是特享麻油面，就是油炒饭。锅上灶下，油呛烟熏，袅袅炊烟升腾起手足之情，不断飘进我的心里。 这期间，两次拜访了兴化人事局宅心仁厚的陈局长和像笑佛的“军转办”王主任，让我切身感受到他们“推己及人”的高尚品质，以及“求真务实”的工作作风。原来，兴化军转工作并没有因洪水而停滞，他们一直在为数十名军转干部安置东奔西走，指令加协商，牵线带搭桥，力争为每个转业干部选择到相对满意的工作单位。其中，为我先后三改安置方案，从乡镇到城市，由企业变事业，最终安置到兴化房地产管理处。自始至终，他们不肯抽一包烟、喝一杯酒，“双拥模范城”的兴化，名不虚传！ 人生如戏，一波刚平，一波又起。我的工作单位确定之后，爱人的工作安排又成棘手问题。 夏夜，板桥故里华灯初上，细雨绵绵，晚风轻漾。我跟随身材修长、温文尔雅的姐夫，无心享受眼前这份宁静与舒适，两人合撑一把伞，步履匆匆，穿行于大街小巷，会张三拜李四，请朋友帮忙出点子、通路子。姐夫尽心，朋友给力，最终爱人如愿进了兴化自来水公司。 “我的工作是姐夫争取来的，一辈子不能忘了他的恩情！”老伴至今心存感激。前不久，在姐夫七十九岁寿宴上，年已古稀且素来滴酒不沾的老伴，特意敬了姐夫满满三小杯，杯杯有敬辞。我拦也拦不住，要替她喝，她又执意不肯。仿佛不如此，不足以表达她搁在心里数十年的那份敬意。 经历风雨，始见彩虹。转业安置，让我真切感受到来自亲人、朋友以及组织的温暖，是他们给了我踏上新征程的信心、勇气与力量，是他们共同托起了我未来的希望！ 后来，至2006年，兴化市委、市政府将建设城市防洪工程列为“一号工程”，举全市之力推进水患治理。当时，我所在的“城市建设项目管理公司”与有关局、镇一道参与了防洪工程建设。每当我巡查在施工工地上，眼见着一天天延伸的混凝土防洪堤和不断增高的防洪闸站，总会想起那年推着澡盆在洪水中忐忑不安地跋涉场景，巡查的脚步就迈得更勤，工程进度就抓得更紧，质量把关就更严。经过全市上下两年多夜以继日的苦战，45公里防洪堤如臂环抱，46座防洪闸站星罗棋布，这座饱经洪水侵害的千年古城终得安澜。 雨仍年年落下，滴答滴答落在新筑的堤岸上，如叩心灵的钟，清越，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