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日并不方长
10多年前在藏工作期间,我常被睡眠问题困扰,不仅入睡困难,即便睡着也是浅眠,一两个小时就醒一次。后来专家建议我入睡时吃半颗安眠药。从此,安眠药就成了我的生活伴侣,至今未断。且为防睡后被扰,多年来我睡觉前总习惯把手机调成静音。
7月28日晚9点刚过,我上床准备休息,伸手关灯时顺便瞥了眼手机,竟发现有个未接来电,是妈妈刚打的。心里咯噔一下:爸妈平时九点不到就休息了,这会儿打电话,莫不是有急事?
怕什么来什么。回拨过去,妈妈带着哭腔说,你爸爸摔了一跤,摔得很重,流了很多血。我让她先打120送爸爸去医院,自己立刻从泰州赶回泰兴。电话里传来爸爸的声音,他说不去医院,语气很坚决,但听得出来说话很费力,却特意用了很大力气。妈妈拗不过他,只好让我先别回来。
放下电话,我眼皮直打架,却不敢睡,手机紧紧攥在手里,半躺在床上心不在焉地浏览今日头条。不到半小时,妈妈的电话又响了:“你爸头上还在流血,终于同意去医院了!你别自己开车,和妹妹妹夫一起回。”考虑到一起走耽误时间,我赶紧给妹妹打电话,让他们先开车出发,自己随后单独赶回去。
四十分钟后,我到了泰兴家里。做医生的妹夫已经给爸爸包扎了头部,但血还在渗,他的脸肿得像馒头,眼睛都看不见了,像战争片里的伤员;右腿疼得没法走路,我们用轮椅把他抬上车。去医院的路上,爸爸慢慢讲了经过:洗完澡关了卫生间的灯,外面过道没开灯,顿时两眼一抹黑。本想回房间,走到二楼楼梯口时,一脚踏空摔了下去,头撞到了休息平台的墙上。听他说得清晰,我高度紧绷的心弦稍稍松了点:能这样有条理地表达,颅内估计没大碍。
到了医院,多亏有朋友陪同,挂号、问诊、拍片、做CT都很顺利,少走了不少弯路。检查结果出来:头部外伤、鼻窦骨骨折、右腿髌骨骨折。急诊外科值班医生是位40来岁的外地人,当时急诊有五六个病人,个个情况紧急:有人捂着肚子喊疼,汗湿透了衣服;有人割腕未遂,在那儿大喊大叫。直到夜里12点多,医生才腾出手给爸爸处理,做皮试、打麻药、缝合、打破抗,全部弄完已近凌晨1点。
把爸爸安顿好时,已近凌晨两点。妈妈催我们赶紧走,说她能照顾。我提议找护工或家政帮忙,减轻她的负担——妈妈今年77岁,既要做家务,又要照顾爸爸,自己睡眠也不好。可她一口回绝:“我还顶得住,没必要花钱。”
纵然一百个不放心,但第二天我和妹妹妹夫都要上班,在妈妈的反复催促下,我们还是返程回泰州。路上身体疲惫,心里却翻江倒海,一幕幕往事涌了上来。
父母一辈子含辛茹苦,靠比别人多一分勤劳、多一分节俭,把我们兄妹三人拉扯大,供我们成家立业。小时候物资匮乏,我们却能隔三岔五吃到荤菜,量不多,父母基本不动筷子。过年穿新衣不容易,三个孩子都穿新衣更难,可妈妈总有办法满足我们。爸爸出差,只要没特殊情况,总会带着我。我走不动了,他要么抱在怀里,要么让我骑在肩上,有时要走很远的路。所以现在每次听崔京浩的《父亲》,我都格外有代入感。
参加工作后,不管我多晚回家,父母都要等我到家才肯睡,几十年如一日。有次被同事临时叫出去,凌晨三点到家时,客厅的灯还亮着,爸妈就坐在沙发上等我。
爸妈一辈子谨小慎微,吃饭时总唠叨着“别违反原则”,爸爸还常拿新闻里的案件当“教材”。我们想在工作上长进,他们不遗余力支持。2014年4月6日,爸爸突发中风,当时他刚进重症监护室抢救,情况危急,可妈妈给我打电话时,还故作从容地说“家里一切都好”,就怕影响我在西藏的工作。
我家不算富裕,爸妈对亲友却总是倾囊相助:邻居家孩子读书、老家修路、亲友生病,他们从不吝啬;每年春节前,妈妈总会备好烟酒茶和食品,给亲戚、邻居送去。可他们对自己,却节俭到了极致——这次爸爸摔跤,就是因为舍不得开过道的灯,出了卫生间辨不清方向才摔的。
爸爸摔得这么重,为了不影响我休息,还硬撑着不去医院;妈妈明明累得不行,却不肯让我们雇人。在他们心里,永远只有孩子,没有自己。
想到这些,我眼眶忍不住湿了。以前总觉得“来日方长”,父母的恩总有机会报。可如今他们老了,身体越来越差,最需要照顾的时候,我们却不能守在床头。
如果那晚我睡前没瞥一眼手机,爸爸出事时,爱人在外地,弟弟在镇江,妈妈联系不上我,就算有妹妹妹夫,可作为长子,在爸妈最需要的时候缺位,我能原谅自己吗?
我突然懂了,孝敬父母,时不我待。今后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得好好珍惜。原来所谓“来日方长”,不过是自欺的安慰。为了不再错过父母的任何一次召唤,我不再顾及自己的睡眠,当即把手机从静音调成了振动——这振动不是打扰,是我和父母之间,再也不能断的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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