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观约取,厚积薄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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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躲震”记

作者:陆山 📜 坡子街副刊 👁 7 人读过
回忆亲情细节感人纪实朴实真挚

2月9日,兴化发生3.0级地震,震源深度8000米,多地震感明显。 在我们泰州地区,历史上地震并不多见,是以在我记忆中,一直有着浓墨重彩。 记得是1976年,那天吃过晚饭,我和往常一样,从自家的水井里用吊桶打了十来桶井水,把天井里铺着的红砖浇了个透。不一会儿,红砖上泛着潮气,天井里的温度好像降了一些。竹床旁的母亲还在不停地忙碌着,她要把我们兄妹换洗的衣服折叠妥当,再拾掇到蓝色印花的包袱里。广播喇叭不小心漏出的消息,裹着电流的杂音,在1976年7月潮湿闷热的空气里发酵着。一时间,村里的人们莫不谈震色变,人人自危,空气中似乎也能嗅到惶惶不安的气息。大队喇叭里此时又传来了民兵连长那嘶哑的嗓音:“乡亲们注意啦,各家各户赶紧行动起来,紧急避震……” 长江在我们泰兴地图上不过一厘米左右的距离,但那年却成了横亘在生死之间的一道银河。远在常州武进的赵秀英姨娘(我母亲的结拜姊妹),托人捎来的口信夹带着江南的温婉,“过了江,地就稳了”。母亲当天即和家人商议,最后决定由我带着妹妹,第二天前往武进的赵姨娘家躲震。 江畔送别 那天清晨,薄雾像一层青纱笼罩着整个村庄。空气中弥漫潮湿的热气,太阳还未完全升起,但酷热已悄然逼近。母亲、我和妹妹三人此刻正行走在通往江边渡口的土路上,汗水顺着脊背缓缓流下,早已湿透了衣衫。 江风裹挟着阵阵热浪,掠过母亲月白色的襟衫。我攥着妹妹汗津津的手,看见母亲又一次解开蓝布包袱,把缝在衣服夹层大小不一的一沓纸币捏了又捏,确认没问题了,“到了常州要听姨娘的话,把妹妹照看好……”母亲说话时,望着远处奔涌翻滚的江水,左手拉着我的手,右手牵着妹妹的手,三双手紧紧地叠加在一起。 “呜!”“呜!”渡船推开碎银般的浪花,我和妹妹万分不舍地松开母亲的手,走到甲板上。对岸黛青色的轮廓在晨雾中起伏,恍若传说中驮着蓬莱的巨龟。我回头看到母亲站在江堤上挥动着手臂,她的身影被晨光揉成细长的光晕,渐渐消失在我的视野里。 七架梁的时光 乍一来到赵姨娘家所在的武进县郊区,发现和我们泰兴乡下的农村并无多大差别,民房大多也是白墙灰瓦,但武进当地民房的屋脊则不一样。姨父后来告诉我,那叫马头墙(因形似马头而得名),是江南民居最显著的特色。姨娘家两间七架梁瓦房,像两本摞起的旧书,屋脊梁被岁月压出了温柔的弧度。 姨父的缝纫机支在堂屋窗下,旁边是一张木质长方形条桌,上面摆放着塑料卷尺、长把手剪刀以及红白黄蓝等各色粉块。有星星的夏夜,七架梁老屋的瓦缝,总会漏下些细碎的光斑,缝纫机的咔嗒咔嗒声混合着时有时无的蝉鸣,碎布头与细线轴在夏日的浮尘里翻飞。月光漫过裁案时,姨父弓着的脊背,驼峰般隆起在碎布堆里。姨父终日劳作,有些佝偻,可我却从未听他说声苦、喊声累。 里屋挤着三张木板床(两张是上下铺的),床上铺着凉席和竹枕,姨娘用碎花布头拼成三条帘子,把三张床隔开。我们换洗的衣裤被姨娘叠成豆腐块,塞进樟木箱子。屋外天井的青石板上摆放着两只大木盆,那是姨娘用来淘米、洗菜、浆洗衣服的。姨娘总是在堂屋、厨房与天井间穿梭忙碌,似乎一刻也没闲着。夏夜蚊帐低垂,我们几个孩子早已酣然入梦,缝纫机的银针还在不停地游走,那是姨父给岁月织补着细密的针脚。 芦苇荡里的惊喜 那是一个闷热的午后,知了在树上扯着嗓子嘶鸣。我和妹妹躲在灶台边,眼巴巴地看着碗里屈指可数的米粒,实在无法下咽。姨娘叹了口气,拍我的肩膀:“去村西边的芦苇荡看看吧,说不定能找到好吃的。”我和妹妹相视一笑,拎起竹篮就往外跑。 芦苇荡在微风中轻轻地摇曳,发出“沙沙”的响声,仿佛在召唤我们。“哥,你看!”妹妹突然拽了拽我的衣角,指着不远处的一片芦苇。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几根折弯的芦苇斜靠在地上,周围散着几片白色的羽毛。我的心跳突然加快了——那是野鸭的羽毛。 我们蹑手蹑脚地拨开芦苇,生怕惊动了什么。潮湿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淡淡的水腥味。突然,妹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指着前方低声说:“哥,你看!”我定睛一看,在芦苇丛深处,一个用干草和羽毛搭建的简陋窝巢里静静躺着三枚青色的鸭蛋。“嘘!”我示意妹妹别出声,小心翼翼地靠近。鸭蛋还带着余温,光滑的表面泛着淡淡的光泽。我们轻手轻脚地把鸭蛋放进竹篮里,又在周围仔细搜寻,果然在不远处发现了两个窝巢,里面各有四五枚鸟蛋。 正当我们沉浸在收获的喜悦中时,芦苇丛中突然传来一阵扑棱棱的响动。一只野鸭惊慌失措地从我们头顶掠过,翅膀拍打的声音惊起了一群水鸟。妹妹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我连忙护住竹篮,生怕打翻了来之不易的“战利品”。夕阳西下时,我们满载而归,竹篮里不仅有鸭蛋、鸟蛋,还有一些野生的荸荠和菱角。姨娘看到我们的收获,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煤油灯下,分享着来之不易的美食。那一晚,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此起彼伏的蛙鸣,回想着白天在芦苇荡的点点滴滴。生活虽然艰难,但大自然总是慷慨地给予我们馈赠。 第一次见火车 那是一个潮湿的夏日午后,蝉鸣声裹挟着暑气,一波接着一波涌来。我和妹妹背着竹篓,沿着铁轨慢慢走着。不时弯腰捡拾起散落在铁轨旁的废铜烂铁(还有汽水瓶等),叮叮当当地扔到竹篓里。 铁轨两旁是成片的稻田,稻穗刚刚抽齐,绿油油的一片。偶尔有蜻蜓低低地掠过铁轨,翅膀在阳光下折射出斑斓的色彩。妹妹追着蜻蜓跑了起来,竹篓里的废品哗啦哗啦作响。突然,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汽笛声,那声音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又像是从天边滚轮,震得空气都在颤动。我和妹妹不约而同地停住脚步,脚下的铁轨开始微微震动,铁轨下细小的石子在轻轻跳动。 “哥,是火车耶!”妹妹紧紧地抓住我的手,眼睛睁得大大的。我也屏住呼吸,感觉心跳快得几乎要蹦出胸膛,这是我们兄妹第一次见到真正的火车呀!轰鸣声越来越近,铁轨的震动也越来越剧烈。远处腾起一团白烟,在蓝天下格外的醒目,那团白烟翻滚着、膨胀着,像一片巨大的云朵。不一会儿,一个黑色的庞然大物从白烟中钻了出来,喷吐着蒸汽,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火车头越来越近,我能清晰地看到巨大的红色车轮,看到铜制的汽笛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蒸汽从车头两侧喷涌而出,在空气中凝成细小的水珠,落在我们脸上,凉丝丝的。妹妹吓得往我身后躲,却又忍不住探出头来张望。车厢一节接着一节,从我们面前呼啸而过,每一节车厢都漆成深绿色,车厢里隐约可见人影晃动。 火车渐渐远去,轰鸣声也慢慢消散在空气中。铁轨还在微微颤动,仿佛在回味刚才的震动。妹妹松开我的手跑到铁轨边,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还带着余温的铁轨。“哥,火车要开到哪里去呀?”妹妹仰起脸问我。我望着铁轨延伸的方向,远方有起伏的山峦,有缥缈的云彩,还有我们从未见过的世界。“小妹,等你长大了,哥一定会带你坐火车去大城市上大学,好吗?”妹妹似懂非懂的连连点头。 夕阳西下,我和妹妹背着装满废品的竹篓往家走。铁轨在暮色中泛着微光,像一条通往远方的路。我在想,总有一天我会沿着这条铁轨,走向更广阔的天地。 “躲震”后记 1976年7月,唐山大地震的余波让我们所有的人都人心惶惶。母亲将我和妹妹送到武进郊区的姨父姨娘家避灾。那一个多月的时光像一幅幅泛黄的照片,虽已褪色,却依然清晰,恍若就在昨天。 姨父的那台老式缝纫机,总是伴着姨父佝偻的身影,在“咔嗒咔嗒”的声响中穿针引线。那些细密的针脚是他为村里人缝补的日常生活见证,也是姨父辛勤劳作的原处动力。姨娘总是把七架梁瓦屋收拾得井井有条,屋里屋外的地面打扫得干干净净,八仙桌和板凳擦得一尘不染,瓦檐下的晾衣架摆放 整齐,连灶台上的瓦罐都擦得发亮。在姨娘看来,这些都不过是日常与平凡。若干年后我才明白,那是姨娘智慧与勤劳的结晶。 一个多月后,当我和妹妹踏上归途时,我发现自己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爸妈呵护的小男生了。我学会了独立,懂得了感恩,更明白了生活的艰辛与不易。武进“躲震”的那四五十天的日子虽然短暂,但却永远地烙在我心灵的最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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