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住宅不大,两间茅草棚外挂一间裹山披的方寸之地。一根“驼背”的木头(正梁下的柱子),顶着厚重的稻草屋架,在穿过夕阳的余晖时,落下一段悠长的身影。
确切地说这是奶奶的老屋。“客厅”一张长方形的吃饭桌子上,堆放着一些只有当地人才能叫得出来名字的厨房用品:二号钵头、双料头大碗、白壳儿碗、把儿、绞布……当然这都是我们乡下的土话,可能很多人听不懂,但这并不影响它们各自的使用功能。
桌子是用几根粗糙的木方拼接而成,四根带着少许树皮且不规则的木棍,呈八字形的蹬着脚,将桌面始终保持在一个平衡的状态。
西北角的一只脚系着一根绳子,绳子的另一头扣着一头猪,这份操作奶奶是动了脑筋的,省了圈板,节约了地方,还能时时刻刻将猪掌控在“脚”。毕竟那时候左邻右舍的猪跑出来是常有的事,不过有时候猪也会发些小脾气,它会用尾巴卷起粪便,然后甩向吃饭的桌子,甚至还做出了啃断桌子腿想要逃跑的举动。奶奶勃然大怒:“个方啊仗(畜牲的意思),吃饭都不让人安生。”便找来两个劳力将猪按倒在地,用铁丝在它的上嘴唇上穿了一个“坠儿”,这家伙后来倒也识相,不再惹是生非。
每次卖完猪,奶奶会称上一斤左右的猪肉带回来。到了开饭的时候,自然少不了七大姑八大姨,奶奶好客,她有个口头禅:“宁喊千声有,不喊一声无。”但凡经过门前的人,她都会热情相邀,只是手长袖短,这时那些腌在缸里的咸菜会自告奋勇地站出来给奶奶解围,碗底几片害羞的红烧肉,在咸菜的托举下,大胆地浮出了碗面,那时的咸菜烧肉是吃了打嘴巴都不肯放手的,特别香。
听邻居大奶奶说,奶奶人扎实,生了孩子第三天,她就下河挑水抗旱了,还少不了来上一串号子。能养活一家大小六七口,是奶奶一生引以为傲的豪言壮语。
后来奶奶老了,背也驼了,脚也不听使唤了,就连那间茅草棚也翻来覆去地把夕阳折磨得七零八落。那一年,奶奶走了,而我却只能在遥远的西北大漠,从家里来信的字里行间中,去触摸着奶奶的点点滴滴。
我一个人走在戈壁滩上,看着坎儿井旁一排排高大挺拔的白杨树,忽然明白这世间万物,它们所有的付出都是为了成全别人。
过年回家后,我去了奶奶的老住宅,茅草棚已经拆了,母亲拿出一把铲子,她说这是一个公证人分给我们家的唯一家产,我将这把珍贵的铲子紧紧贴在胸口,我相信它在下一个春天到来的时候,一定会生根发芽,然后像西北大漠上的白杨树一样,郁郁葱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