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看央视纪录片《文学的故乡·毕飞宇》,片中作家站在大纵湖芦荡里的木船上,深情地回忆小时候随伙伴们进湖,将短裤一扔,沿着芦苇的“脚”根,悄悄游过去,双手一合,就可能捉到一只虾,念一个口诀“先吃头,后吃尾,长大会凫水”,随时捉到,随时就吃了。
作家这一说,真勾起了我的美好回忆。
那时的虾真的太多太寻常。黄昏时候,游泳累了乏了,小伙伴们两两合作,伸开双手,一条洗得变了色的旧毛巾被我们各拉两角撑开,从浅水处贴了河床往岸边拉,出水处轻轻一抬,就能看到三两只白米虾在蹦跶。也就三五厘米长,透明的,虾壳极薄,通体洁白,掐头去尾,剥出虾肉也就饭米粒大小吧,大概这就是其得名的来由了。每只白米虾都是跳高能手,活蹦乱跳的,如我们惊喜的心情!但我们实在是馋,一人一只,肯定以最快的速度入了口腹,解一回馋瘾,那滋味真是无可比拟的鲜美,嫩得舌头一碰几乎就化了。当然是要念那段仪式一般的口诀的,就是毕飞宇念的那一段。但他的好像并不完整,还有下半句“先吃尾,后吃头,长大会游河”。至于先吃头还是先吃尾,随便,反正凫水与游河都是游泳的意思——水乡的“旱鸭子”真是少见,打小必备的生存技能啊,有几个不会?
扳罾时也常扳到白米虾,罱泥也能罱到。在码头上淘米,有时也会有调皮的白米虾冒冒失失地闯进来。等你拎起淘箩,它们一个鲤鱼打挺,毫不费力地就能弹进水中,一甩尾巴跑了。动作慢的倒霉蛋,才会让孩子捉了,养几只在玻璃瓶里,再养一条能变色的“草鞋底”(一种淡水小鱼),丢两块鹅卵石,搁在案头,看它们一伸一缩地游动,恰是一幅灵动可爱的水族图。
有一种专门捕白米虾的虾罾。四四方方一块白纱布,两根柔韧竹竿交叉着撑开纱布四角,中央系根麻绳即可。将虾罾置于水流稍缓的河段,隔上十几分钟,拉起罾绳,出水处便见银亮亮一片白米虾。如此拉上几罾,就是一顿下酒菜。梅雨时节白米虾好像更多,一些傍水人家就是用一只破网片在码头上拖一拖,也能拖上不少鱼虾,浓油赤酱地炒了,家乡话叫“佛眼生鲜”,多吃两口饭是必须的。
白米虾的做法也不少。不必去须去尾,洗净了,直接水煮,加一点盐足矣。一出锅是淡淡的粉红,很是养眼。嚼在嘴里,鲜香浓郁,嫩生生、软糯糯的蛮下饭。若嫌不过瘾,干脆用了小羹勺舀着吃,更带劲。
也可炒青椒,炒韭菜,深绿浅青中,衬了淡淡的水红,爽口又清新,蔬菜的清香与小荤腥的鲜醇一经搭配,相互扶持相得益彰,如小红娘遇上了崔莺莺,一个俏丽一个端庄,一个义气一个深情,一个是小花旦一个是大青衣,唱念做打手眼身法,那滋味真是美妙。
也可炖蛋。嫩生生的鸡蛋羹,浅黄如凝脂,点缀几只一身红袍的白米虾,撒一撮翠绿葱花,那色彩才好看。尝一尝,蛋的嫩滑,虾的鲜香,包你吃了还想,想想又舀了一勺,到底连带着汤汁都泡了饭,咽下了。
甚至油锅里炸萝卜丝饼即俗称的“油端子”时,也要在萝卜丝面糊中放两只白米虾的,那油锅中的面饼一下子就有了精气神,不仅添了色,更增了香。热乎乎地咬一口,呀,真好吃,吃到那小小的白米虾,必定是细细咀嚼,闭上眼品味一番,才肯下肚的。
家里难得包一回菜包子,剁碎的青菜中,除了有香菇丁、猪肉丁、碎豆腐,也忘不了放上几只白米虾的。就爱它的水族香,难以拒绝的细嫩与鲜美。
吃不了就晒,晒在艳阳下的竹筛里。晒着晒着就醉汉似的红了面孔,蜷成了一张弓。这就是我们老家做的虾皮,烧冬瓜汤、青菜汤时都能撒一把,做芋头羹时撒一把,炖豆腐也撒,煮馄饨也撒,哪怕开水冲个紫菜汤,也要撒。这东西就是个百搭,有点汤汤水水的,撒上后必然是提鲜增香,余味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