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大巴静候在校门前,八点前往白马镇海军诞生地纪念馆。我提前十分钟登车,前三排座位已无虚席,便择了第四排靠窗的位置。车窗覆着一层薄薄的晨雾,我用手轻轻一抹,窗外的香樟树便清晰起来。
同事们陆续上车,车厢渐次喧闹。我前后张望,始终未见他的身影——一位我自以为可以无话不谈的兄弟。左排,臧主任带着小女儿端坐,我侧身轻语:“好像还没来。”话音刚落,熟悉我们的臧主任已然望见车门口那道身影,扬声喊道:“这边!你的老朋友正念叨你呢。”
我下意识向里挪了挪,腾出空位。他满脸堆笑地朝我瞥了一眼,随即又满脸堆笑地向后扫视,看到后排的赵校长、徐主任他们,脚步竟没有丝毫迟疑,径直向后走去,就像秋天掠过水面的落叶,未及停留,便从我身旁飘过。
我环顾前后,皆是两两相伴,低声私语,只有我像一枚被遗落在棋枰上的孤子,心底不免泛起一阵涩意。我望着窗外流动的街景,暗自丈量自己在这世间竟混得如此失败——短短一程旅途,连一个并肩而坐的朋友都留不住。
引擎低鸣,车已启动。
这时,一个轻盈的身影踏上车门踏板。是高校长挎着小巧的背包,步履从容地走来。她微微驻足,目光落于我身旁的空位,竟坦然落座。
我一时怔住。
高校长是公认的端庄丽人。此刻,她一身白底红条运动服,头戴白色旅行帽,就近在咫尺坐在我身边,近得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气息。我慌忙将身体又向里缩了缩,不敢贸然侧目。
她大概是察觉了我的局促,侧身开口:“你朋友圈拍的照片很不错呀。”
我微微错愕,讷讷道:“我们还没加微信,您怎么看得见?”
“不是好友,就一定看不见吗?”她含笑轻声反问。
我知道,她说的是我上月的内蒙古之行,也想起她姐夫是我多年的旧交。我连忙点开工作群,找到她的微信,匆匆发送了好友申请。
汽车缓缓驶离校门,汇入城市的晨流。她忽然起身,声音清朗地提醒全车人员:“请大家系好安全带!”随即从身旁抽出一根安全带递给我:“这是你的。”
我唯有低声道谢,不知道还能跟她聊什么。
只见她将旅行帽叠好塞进前座椅背的网兜,从包里取出一枚党徽,仔细地别在胸前,并轻声解释:“家里的党徽消磁了戴不稳,特意去办公室重新找了一枚。”接着,她又取出一只精致的小首饰盒,捏出两枚翠蓝色耳钉,对着盒盖内侧的小镜左右端详,轻轻戴上。那抹翠蓝衬着她白皙的耳垂,像春日湖边初绽的蓝星花。
随后她打开手机,浏览着工作群内的各类文件,神情专注,一丝不苟。我原本点开了围棋游戏,见此情景,心生愧意,默默关掉手机,静静端坐。她处理完所有工作讯息,便收好手机,轻靠椅背,闭目休憩,安然而沉静。
车厢里只剩引擎的震颤与隐约的鼾声。我闭目静坐,却毫无睡意。心中满是感慨:一个人竟能自律到如此——不在工作,就在休息,绝不做无意义的消耗。
车行一小时,驶出高速,白马的轮廓已在天际浮现。车厢里又渐次喧闹起来。她适时醒了,拧开矿泉水浅饮几口。
我酝酿许久,终于寻得话头,从她姨侄聊起:“周同学很优秀,是在天津上大学吧?”
“是的,天津大学。”
又谈到她姐夫早年在垛田从教的往事,聊起那段岁月里曾擦肩而过的缘分,我随口感慨:“你姐夫如果当初真成了垛田的女婿,人生该又是另一番光景了。”
“人生没有假如。一切现存的,都是最好的安排。”她转过头,目光清澈而坚定。
我心头一震。
难怪无论哪个座位,她都能坦然落座,安心工作、静心休憩。如此豁达通透,不追悔过往,不焦虑将来,只接纳并珍惜当下。
那么,既然这趟旅行奔赴的是同一个目的地,我又何须为一个临时座位如此纠结内耗呢?
我不由暗自惭愧,原来我一直困在无谓的情绪里自我内耗。连忙补言:“人这一生,大概有两次改变命运的机会,一是高考,二是婚姻。”
她点点头:“是的。”
话及儿女婚嫁,我坦言心底忧虑,女儿正值婚龄,择偶迟迟未定,内心难免担忧。没想她当即应允:“我可以帮忙介绍。”言辞干脆,毫无客套敷衍。
我十分意外,心生暖意:“若真能促成这份良缘,那这趟白马之行,便是我最大的收获!”
她咯咯地笑了起来。我也开心地笑了,方才心头那点阴霾,竟在这笑声里消散殆尽。
大巴继续向前,窗外的田野与村庄如画卷般铺展,远处的高楼已隐约可见。她开始整理行装,细细涂抹防晒霜,取回网兜中的帽子戴好,一举一动舒缓有序。
我望着身旁这位优雅干练的校长,她是那么从容淡定,不急不躁,只安静地守着自己的节奏,一路前行,把每一段旅途都走成自己的风景。而我,却常常困于人心冷暖、患得患失,徒增烦恼。
这次短暂的同行,如同一面明镜,照出了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状态。
其实,人生本就是一场未知的远行,不必纠结谁会驻足身旁,谁会转身离场。朋友的错身,曾让我以为此番旅途注定落单;而高校长的到来,却赠予我意外的温暖与启迪。
世间万事,皆不可仓促定论。一时的落寞与失去,或许只是为更好地相逢腾出空间。
一切现存的,都是最好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