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物质价值比拟,45年婚龄属于蓝宝石婚。
1979年,农历正月初三,我们结婚了。结婚前,有长达三年的订婚期。
1976年,也是一个春天,老媒人大昌子给我做媒,说有个姑娘,吃苦耐劳,样样农活能干,是个“铁姑娘”,人长得“大势人”(不算太好看,也不丑)。我父母很高兴,农家需要这样的“苦桃子”,我虽是高中生,老实巴交,人长得瘦,豆芽菜似的,一副病恹恹的样子,干农活,挑不过人,挖不过人,还硬要和农民一样,土里刨食。我这人,半点优势都没有,能配上一个既能干又肯吃苦的姑娘,真是幸运,一旦成家,小日子不会差到哪里去。这桩婚事,我满口答应。当时女方提出的条件是,三年后谈婚论嫁,这个好理解,人家姑娘长大了,多多少少要为家里做点回报,我们也满口应承。1976年下半年,我有机会做了代课教师,当时的想法更进一层:果真如此,一教一农,算是较为理想的农村家庭。
我们的婚姻,基本上一锤定音,双方家庭人品、家产等只大致了解,省却了许多挑三拣四或多方打听的过程;我们的婚姻,是传统的,属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种;我们的婚姻,没有一丁点花前月下的浪漫,有的是长达三年的订婚期的考验,磐石无转移的初衷。但由于性格内向,我很少去女方家,对她干活的辛劳,没有安慰过半句,她家的活计,没有干过一把。只在她家留了一宿,那一夜是在她家地震棚里度过的。我与一个老民办教师——她爸抵足而眠,散漫聊天,一觉天光。
一次生病在家休息,我去看望她。闲谈之中,她说有人介绍过好几个对象,木匠、瓦匠、做教师的……谈东谈西,一个谈不拢,怎么就看上一个“病秧子”?我嘻嘻地笑说,命里注定的呀!
信守双方约定,转眼三年,我们踏着新年的春光,张罗着结婚。当时没有轿子,以花船迎娶。“花船”为一时时尚,俗称“轿子船”。土气的农船成迎亲的“轿子船”,要有个装扮的过程。几天前,家人就忙开了,船洗了又洗,汰了又汰,看不到一丝泥污,待船干燥后,船舱里铺上稻草,用竹篾搭敞篷,像浙江一带的乌篷船,覆盖塑料布,装饰红花,贴上双喜,拉上彩色丝带。喜庆的花船模样打扮得好,真是丑小鸭变成了美天鹅。
那日早上,我们家人起了大早,母亲在锅上搓圆子,父亲扫地抹桌子,我请本家人帮忙和联系事情。媒人、船夫到齐,吃“圆子茶”,收拾、查点送到新人家的东西。大昌子说,还少一双袜子。母亲说,小件头,忘记了,当时连自行车都没有,真的来不及买,要媒人担待点。大昌子很“整”(愣),放出狠话,不买来不开船。呵,父母都笑话他:“媒人狠似亲家公。”大昌子说:“我吃过苦了,遇到顶真的亲家,给你丢脸子,让你下不了台,到底还是要跑腿,耽误了时间。”拗不过他,只得请一本家去买。
东西都备齐了,吃完“发轿酒”,准备出发。
船头不放公侯老爷(菩萨塑像),不烧香,只有一个芦苇扎的长长的火把,用红纸包裹,在炭火盆里燃烧,船头放几只尺盘,里面有猪头、鲤鱼、肉、面等,公鸡让一个小孩提着,带上船的还有鞭炮、糕馒、布料、被子、箱笼……几个媒人坐船头,四个撑船的,站船艄,一边两个,每人执一篙。一挂大鞭响过,在河两岸众乡亲的注目中,欢笑中,杂谈中,四条撑篙“咕嘟”扎下水,船向新娘家方向驶去。
按家乡的风俗,“花船”上午出发,天落黑要把新娘接回婆家,俗语云:“高邮人迎娶,挨黑进门”。
天都大黑了,轿子船怎么还不回呀?大家焦急地盼望着,有人说,估计又遇到什么麻烦事了,该把的封子都把了,开门封子、捏锁封子、抱轿封子……该买去的东西都去了……也有人说,新娘子恋家吧,父母养育了二十多年……我听到人家这样说,很是感慨,结婚方知报娘恩呐。出去张望的人,一发又一发,终于有人报喜信:来了,来了,听到炮仗响了。我和亲友来到河边等待,“福奶奶”准备搀亲(搀着新娘进洞房),映照在水面上的灯光,逐渐地铺展开来。三姐夫燃放的一挂大鞭,噼噼啪啪地炸响,又放几个双响“通天炮”,轿子船上燃放鞭炮以回应。一家办喜事,全村热闹。人们踏着鞭炮的响声而来,以一睹新娘模样为快事。
根据家乡迎娶新人习俗,轿子船靠岸前,在水面上要打转,“轿子船,转三转”,三,不过是约数,撑船的闹腾起来了,转个四五转,五六转也不一定。我家后河宽阔,正是船夫得意的时候,他们边撑船打转,边笑嘻嘻地说唱,唱词现编现卖,三哥儿最会打情骂俏,带头闹,他使劲撑船,一边唱:打转转,打转转,转晕了弟媳的头,找不到回娘家的路,死心塌地过日子哦……岸上的欢呼声越高,撑篙者越是人来疯,边打转,边晃动船舷,恨不得让船呛水,激起的层层波浪拍打堤岸。越发“喜闹”,个个拍手喊好。
那时不兴司仪摄像什么的,有“宴”无“会”,也没有“某某时十八分”的时间概念,新娘被“福奶奶”搀进房,家人放过一挂“开席鞭”,“大顿子”晚宴正式开始。也有的人家,新娘子回来太迟,客人戏言:“晚饭,吃到鸭生蛋。”
觥筹交错,酒酣耳热之际,媒人大昌子来一段行船“争上首”的插曲,听得人热血沸腾。
就在开船回家的路上,看到前面不远,水面上有亮光,一条船在行,估计也是接亲地花船,大昌子对三哥等四个撑船的说,追赶
他们。四条篙子一鼓作气,只听到船头哗哗的击水声。离得近了,果然是迎娶的花船。他们乘一时之勇,也不搭话,闷头撑船,一篙紧似一篙,一心争上首。所谓上首,就是超过前面的船只。这样的竞争,堪比龙舟竞技,又不似龙舟般的大鼓大擂。两三支烟的工夫,两只花船并排而行,原来行在前面的船,四人也埋着屁股使劲,可惜都是岁数稍大的人,三篙波短,五篙水长,不一会儿,终于把前面的船甩到后面去了。大昌子放一挂小鞭庆贺。
喝酒的,站闲的,齐声喝彩。三哥站起来提议,为我们的拼劲,干!
喝酒吃菜,大昌子又慢条斯理开了。“今天是个好日子!争了上首,又遇上首,前面不远又遇轿子船,不能不争啊!不再争个上首,我哪里能坐到上位呢!”说的大家都笑起来。我过来又散了一圈烟,父母过来敬了一圈酒。
“争,没有退路,只有争。”大昌子说,为了鼓劲,他向船艄甩去一包烟,不得了,船头的水声哗哗的……
大昌子说得有眼睛有鼻子,大家确信无疑。有一老者说,争上首也是我们家乡的一种婚俗,年轻人血气方刚,争强好胜,不甘心落别人后面。
与大昌子同座位的老者,举起酒杯,劝大昌子喝酒:“不要酒少话多,多喝点,新娘子进了房,就把你们撂过墙了,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