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观约取,厚积薄发

逃走的脚印

作者:周卫彬 📜 坡子街副刊 👁 1 人读过
回忆文化传承深沉思考细腻忧伤惆怅

记得女儿四五岁的时候,某夜大雪,街上阒无一人,我牵其手在路上散步,走着走着,孩子忽然觉察,身后的脚印逃走了。我忽然大为感动。在眼见为凭的成人世界里,我们会看到那些“逃走的脚印”吗?

如果世界是一个文本,我们该用怎样的视角去观看?在《红楼梦》“大观园试才题对额”中,有人直接移用《醉翁亭记》中的“翼然”,也许,他触摸到了那些已然命名的文本碎片,某种先验的擦痕,但这种经验与感受,早已被前人穷尽而变得淡漠。一如当我们使用“如花似玉”这个词语来形容一个人的容貌,非但没有感到赞美,甚至感到一种虚情假意,因为如此陈旧的比喻,经过无数前人的稀释,失去了真切性与在场感。

我们固然一直在使用前人留下的遗产,但是,于每个人而言,拥有一种文化记忆仅仅是开端,最终这种记忆只有在与当下的不断摩擦中,才能让我们的生命图景得到延展。记得某年秋天的傍晚,在回城高速公路旁的服务区里,我忽然想起了李白的《菩萨蛮》,“暝色入高楼,有人楼上愁。”疲惫的落日即将掉入楼的另一边,没有人为这种习焉不察的场景感到好奇,而我但觉云彩漫天流溢,流向鸿蒙初生的宇宙,就像第一次看到晚霞那样,那种“愁”既孤独、惆怅,又让人感到一丝难以言说的美好。

在那一刻,我的确触摸到了李白经验的遗物,但又不完全是。那么多的文化遗迹,它们如同从古铺设而今的道路,我们行走在这条风尘仆仆的小径上,途遇那些古老的心灵,他们也是我们,但我们又继续向前。就像在那个傍晚,在我心头闪过的光芒,不仅属于唐朝,也属于无数流逝的秋天,在我心中涌起的声音,不仅属于我,也属于摇曳的树木和东去的河流,在我脸上拂过的暖意,不仅属于我,也属于正在下落的残阳。

由此再来看大观园“题对额”的人中,唯有宝玉的“沁芳”似乎更接近一座亭子的心灵,“翼然”与“泻玉”都只是外在的形象或是先验的念想,而“沁芳”是在过去与当下的交错之中,第一次打开一座亭子的知觉,是在目光所不能及的深处,将水的灵动化作可以吸入肺腑的春天,是无声的渗透,静默的弥漫,最终让一座亭子找到了自己的前世今生。

一座亭子、一棵树、一朵云,它们都在呼唤一种纯粹的目光,期冀在相互的凝视中,重新打开世界。“沁芳”暗含着对万事万物的虔敬,在这样虔敬的观看中,人的灵魂也被唤醒。它只能出自宝玉之口,一如在孩子口中那些逃走的脚印。

文中金句

走着走着,孩子忽然觉察,身后的脚印逃走了。

它只能出自宝玉之口,一如在孩子口中那些逃走的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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