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出家门,沿着谷渎港,向南走上二十分钟,就来到了镇上的太平桥。小桥为金山石、圆拱桥,高高耸立在镇中心,东西横跨锡北运河。站在桥上,水乡尽收眼底,向北可以眺望张家港河和谷渎港。镇上东西南北七条街、弄汇聚桥下,大会堂,轮航码头,大小百货店,新华书店,人流不息,热闹非凡。太平桥重建于清光绪年间,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期,由于运河拓宽拆除重建。如今,河道也已不见踪影,由绿地和老百姓健身场所替代。沧海桑田,可记忆深处的昨天,一点也没有淡忘。
大清早,乡村还是漆黑一片,远处不时传来零星的狗叫声,田野里可以听到三三两两的脚步声,偶尔还有小声的交谈,以及间或的咳嗽声。老茶客们不管刮风下雨,只要那天没有大事,都会准时来到太平桥下的茶馆会友喝茶。父亲也是这里的常客。
最先来到茶馆的人,往往选择紧靠运河临窗的桌子,围坐在一起,边品茶,边欣赏美景,边聊着天。
借着灯光和河面的雾气,太平桥的倒影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犹如一幅梦幻的仙景。工作人员热情地招呼着每一位熟悉的顾客,端上一杯杯热气腾腾的绿茶。整个茶馆弥漫着清香。大家你一句我一声,谈论庄稼的长势,传播村里村外的各种消息,茶馆成了当时民间新闻的集散地。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消逝。当第一缕阳光照进茶馆时,人们才意识到天色已亮。队里的农活在等着自己,于是往往点上一碗光面当作早餐,随即告别茶友,匆匆回家,开始一天的辛勤劳作。
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小镇没有固定的菜市场。每天早上,卖菜的摊点沿着太平桥铺开,临近中午时分收摊。摊位没有固定的,早去的,都会选在太平桥桥堍,那是逛街的必经之路,生意好。
哥哥在特殊年代早早失去了上学的机会,生活所迫,经常在这里卖蔬菜瓜果秧苗。现在和他交流起来,一本账还清清楚
楚。我倒是幸运得多,没有吃过多少苦,一个人单独到街上卖东西也就一次。
那是1974年春天,家里一只白洛克母鸡,饲养了三年,产蛋越来越少。母亲想要卖掉它,带着深深的不舍和我说出了她的想法。
那个星期天的清早,我跟上父亲的脚步,早早来到大街上,选择了东桥桥堍,开始叫卖。开始还有点不好意思,还是旁边一位阿姨帮我先喊了起来,后来我也提高了嗓门。问的人一下子多了起来,几年了?有几斤?多少钱一斤?不是说贵,就是嫌老。最后只记得,买主是造船厂的一位工人,他非要到他厂里,再核一下重量才同意付钱。跟他去厂里的路上,我十分忐忑,小小年纪生怕上当受骗,最后收到了五块多钱才安下心来。完成了人生第一次买卖的我无比喜悦,赶紧到茶馆把好消息告诉了父亲,父亲特地买了一笼无锡小笼包犒赏我,那小笼包的香甜至今难忘。
站在太平桥上,可以依稀看到大礼堂门楼上方“大会堂”三个大字。大会堂大门朝西,西侧有独立的售票处,两扇铁大门把持。整个礼堂上下两层,和正规的影剧院没有什么区别,中间有过道,翻转式木椅,足足有六百个座位,舞台有三层幕布,可以满足不同要求的演出。
大会堂每天都有电影放映或演出,是小镇最热闹的地方。遇有好戏、好电影,售票处总会挤得水泄不通。门口几处小摊贩,卖瓜子的、卖水果的吆喝声不断。小朋友在这里获得知识,大人们在这里放松身心。
记忆中,最早观看的演出是京剧样板戏《杜鹃山》,那是堂嫂带我去看的。到今天,戏的具体内容已经淡忘,可这份情,还深深记在我心中。后来上初中,学校还组织观看过当时挺火的电影《第二个春天》。结婚后常和夫人去大会堂。有一次,和无锡表妹一起看电影,不知是情节平平,还是白天在乡下劳动的缘故,看着看着竟然睡着了,发出轻微的呼噜声,夫人在我旁边轻轻推了推,等我反应过来后,赶紧向表妹小声致歉。
现在,大会堂依然在那里,不过大门已紧闭,院内堆满了杂物,往日的喧闹已一去不复返。我真心希望不久的将来,把它作为近现代史迹和代表性建筑,永久保护下来,留住乡愁。
太平桥下,每天有二十来艘客轮通过。去上海的,去苏州的,到无锡的,四通八达。一百米开外就是轮船站。候船室为三间大瓦房,木桩和木条搭成的码头,有很多缝隙,小时候走在上面还真有点害怕。小镇离无锡最近。走亲访友、经商求学,去的人最多,从早上六点的早班到下午五点半的晚班,一天有六七班之多。特殊年份,发大水,运河水位高,船只过不了桥洞,偶尔也会停航一两天。
客轮通常在动力船后挂一条客舱船,有时也会挂上两条,舱内四排长条坐凳,二段过道,可以容纳上百人。需要五个小时才能到达无锡,去上海、苏州时间更长。对于今天的人们来说,肯定会耐不住性子,可在不通汽车的时代,已是最快的交通工具了。途中,条件好的旅客,掏上五毛钱,可以美美吃上一顿。
那年上大学,我从这里离开家乡。坐在船舱里,望着岸上送行的亲戚和朝夕相处的发小,心情无比惆怅。随着汽笛声响起,轮船驶离码头,太平桥已在身后,我默默地祈祷,远行的路上,从此一路顺畅平安。
今年初春,我又一次回到了小镇东街,看望九十岁年迈的岳母。不由自主地来到曾经的小桥处。这里,梅花已含苞待放;伴随着美妙的音乐,大爷大妈的太极拳,徐徐而起,缓缓而落;张家港河河面上,满载的船只,来来往往……所有这一切,都在延续着太平桥下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