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学的时候,我们没有书看,书之于我们就像苹果、鸡蛋那么稀有,渴望而又极为难得。有几本连环画的人就觉得自己很富有,显得很阔;能借到书的,也觉得自己很有路子,用今天话来说,就是很有人脉;自己买书,哪有闲钱呢?想看书只得靠借,我借得最多的人是小侯同学。
小侯同学的姐姐已经是中学生,他便沾光,手中流通的图书也多,甚至可能有隐讳而让人心生悸动的手抄本《第二次握手》《一双绣花鞋》之类的书。那一次我又问小侯同学,有好书吗,他说有。我尾随他来到他的家里,家中没人,他关上房门,让我等着;他到里面拿出一本用报纸包着的书,匆匆看了一眼书名,又迅速把书包好,交给我,神道兮兮地对我说:“这是一本不许看的书,被人知道了不得了;你不能传给任何人看,也不能告诉任何人听,你只能看今天一晚,明天一早一定要还给我。”现在想来,小侯同学当时说话的语气应该含有三个使令性的感叹号,就差叫我发誓了;我马上心领神会,很负责任地连连承诺:“好的,好的,我晓得,我晓得。”
带着那本书走在路上,我好像揣着一件稀世珍宝,觉得自己很充实,很有内容,也很有分量。喜悦在心里,走路也轻快,路边有狗,我瞪一眼,好像它转头就走了。
这天晚上,我匆匆喝了两碗粥,什么事也不做,关紧房门,在一盏如豆的小油灯下,紧张而又激动地打开这本书。书的纸页已经很旧很黄,纸边都已经发毛,书角多有卷折,有不同颜色的勾勾画画的笔迹。
我闷头闷脑、饶有兴味地看完了这本书的时候,已过了大半夜了。我轻手轻脚地走出屋门,伸个懒腰。外面夜色迷茫,疏星寥落,远处隐隐传来晨鸡的叫声,早起的父亲还没有起床,不知怎么的,朦胧中有了一种成长的感觉,内心涌动着收获的愉悦与舒泰。
第二天一早,我和小侯同学像电影里的地下党接头一样,瞄瞄四周无人,我才悄悄地把书还给了他。我的鼻子里应该黑黑的,那是煤油灯烟熏的,早上洗脸没有洗得净,犹如作案后留下的痕迹。
这本书的名字是《我的一家》。作者是有名的女革命家陶承。本书讲述的是大革命失败后,陶承一家在民族多难、痛失亲人的情况下,前赴后继对敌斗争的真实故事。徐特立先生为该书作序;夏衍,水华把它改编成电影叫《革命家庭》。大概因为宣扬了人性、人情,当时成了毒草;今天是革命传统教育的优秀教材!
前天,我在百度上搜索作者,打了一个陶字,出现的是当下名演员陶虹;陶承,要把名字打全了,才显示词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