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后,我终于摘掉了戴了四十多年的眼镜,倍感轻松和爽快。
我是十七岁参军入伍的。当兵嘛,肯定要经过严格的体检,而且我要当的是水兵,体检的门槛更高。我顺利通过了各科检查,仅视力而言,别说1.5,我估计2.0都能达到。
经过两年半的艰苦锻炼和严格考验,我获得了提干,而且被调到了团机关。对于一个农村青年来说,提干意味着跳出农门,成了国家干部,意味着从此有一个比较好的前程。当时团政治处有四个新晋小青年,三个江苏的,一个上海的,白天我们各忙各的,工作学习十分紧张,晚上则常聚在一起做些娱乐活动。我们驻守的是山东威海刘公岛,别看现在是条件优越、环境优美、游客趋之若鹜的旅游景区,当时却是一个水上交通常被台风海浪封控、生活用水必须清晨吊打混浊的井水沉淀、日常用电需要部队岸勤处定时发电供应的孤岛。晚上的活动受到客观条件的限制,我们常常是打打康乐球,钻钻照相馆。照相馆隶属俱乐部,是政治处的下属单位,我们自己研究照相、相互照相当属先天之利。照相要有道具,除了军服之外,我看到了一旁站着的俱乐部主任戴着的黑框眼镜,便提议借过来一用。海安籍的小许年龄最长,个头也最高,他戴上眼镜后既威武又儒雅,效果明显不一样,于是我们其他几个依次效仿,之后洗出的照片相互欣赏,有的还拿这个当作日后相亲的小照。自此以后,眼镜成了我们玩时尚、扮儒雅的穿戴物品。我们的视力没问题,但有时照相还要找一副空镜架戴一戴,甚至,我们每人买了一副平光眼镜,眼镜成了我们自嗨的装饰品。
几年之后,我离开虽然条件艰苦却又心心念念的岛屿,考入大连海军院校,成了一名年轻的军官学员。学员生活单一而有序,除了学习还是学习。学员身份普通而单一,除了被管理还是被管理。白天,我们上课、作业、自习;晚上,我们自习或集体活
动后上床休息,十点准时熄灯,系管理干部挨宿舍检查,要求还挺严格,不得说话,更不准做其他事情,就像当初我管理新兵一样。我们一个班十人,住一个宿舍,九点半脱衣就寝,上床后闭上眼睛聊天,通常一人讲一个笑话,十点吹号灭灯。二十多岁的已婚青年,晚上十点的辰光哪是说睡就能睡得着的,于是我便想到了办法。我睡的是上铺,头部的床边有一个交流电插座,我买来了插头、电线、灯头、灯泡,再买来一只手电筒加以改装,将原有的电珠换成交流电小灯泡,原来装电池的部位塞进电线和插头,外表看似一只完整的手电筒,被改装成了一件电力和亮度足够的照明工具。
这下,不用再为熄灯后睡不着发愁了。每当系干部查铺以后,我拿出改装后的手电,拉出电线接通电源,再整个人钻进被窝,很从容地打开手电看书,以此消磨时间。蒙被看书虽然比较别扭,倒也很是充实,个把小时不经意间就过去了,这也成了我的就寝常态。久而久之,我的睡眠质量高了,学习成绩也上去了,还获得了学校全优学员的荣誉,但课堂上的黑板似乎离我越来越远,黑板上的板书越来越模糊。不得已,我戴上了近视眼镜,眼镜成了离不开的实用品。
戴眼镜也有个“围城”现象,视力好的时候希望戴副眼镜,既斯文又有派,可一旦戴上后,却切实感受到了诸多不便,特别是转业到地方工作后,很是羡慕不需要戴眼镜的人。戴近视眼镜是为了看远,看近处却需要摘下眼镜,所以,经常忘记眼镜放哪儿了,丢失眼镜的事时有发生。有次在朋友家打牌,我当时摘掉了眼镜,牌局结束后,忙着打招呼、找自行车,忘却了放在窗台上的眼镜,待我想起回找时,眼镜在朋友打扫卫生中掉落地面,镜架摔断了一侧腿子,我心疼了很久,这是我心仪的一款眼镜。戴眼镜还怕过冷或过热,无论是面对冒着热气的饭菜,还是冬天室外行走,戴着眼镜无异于给自己的双眼蒙上一对磨砂玻璃片,只能不时擦拭镜片或者干脆摘除。遇上开会发言,戴眼镜看远处是清晰了,而看稿子又必须摘掉,否则模糊不清,所以只能摘了又戴、戴了又摘。我也尝试过配变焦镜片,结果看得头晕目眩。晚饭后与爱人一起散步,悠然漫步,极目远眺,自然是心旷神怡,但往往又遇烦心事。散步不戴眼镜,远处的行人看不清,到了近处又很快擦肩而过,爱人责怪我为啥人家跟我点头示意时毫无反应,是不是官儿不大架子不小,实在是我确实没看清对面来人。为避免此类情况再次发生,我还是在散步时扣上了一副眼镜。这个时候的眼镜,于我而言是一件甩不掉的累赘品。
到了退休以后,或许是生理意义上的视力自我调节,或许是再没有那些需要用眼睛看清的人或物,抑或是放下了过去比较在意的方方面面,我毅然摘掉了亦需亦烦的眼镜,间或在旅游观光时戴上一款墨镜。摘去眼镜之后的一段时间内,一些熟人恍惚间甚至认不出我,有的朋友说我不戴眼镜更显年轻了,或者惊讶我的视力变好了。我往往顺势自嘲,说是自己的逆生长。其实我知道,放松自我,随遇而安,让人生更随性,这是最好的善待自己;人世间的景观看不够,事物也难以全看透,以心观世界,裸眼看周遭,即便模糊,内心也会呈现出一派安逸、和谐的新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