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观约取,厚积薄发

“大公子”树儿

作者:刁九国 📜 坡子街副刊 👁 2 人读过
亲情友情细节感人生活感悟

树儿如果还活着,应该90多岁。

我是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才离家的,树儿的形象始终活在我的记忆里。年轻时,他一表人才,个头高大,五官长得端正。夏天的夜晚,村里人喜欢串门纳凉,树儿一身洁白的夏布衣装,手里摇着大蒲扇,从村西头挨家挨户踱着步子走过来,好不潇洒,村里有个文化人送他雅号“大公子”,因为他是家里老大,“公子”又有抬举之意,树儿乐得其名,全村人也从此这么称呼他。

“大公子”家住村北头的荡子里,三间茅草屋,是父亲手上留下的,屋后种着一大片苎麻,每年能收获20多斤上好的麻丝。树儿妈妈从不下地,除了洗衣做饭就待在家里捻麻,一年赶一年,与人合伙每年都能织成十几丈夏布,除了留下自用,余下的拿到集市上去卖,可以换回钉耙、锄头、淘米篓子以及其他生活用品。

“大公子”一辈子没有正式结过婚,早几年因为家里穷,兄妹多,没有姑娘肯嫁,后来等到两个妹妹出嫁,弟弟参军,自己又过了男大当婚的年龄,他索性不着急,到什么山瞧什么柴,慢慢儿等着呗。

五十年代初期,长江中下游地区血吸虫病肆虐,在政府的号召下,村里人集资打了一口井。井水清澈甘甜,水源充足旺盛,全村几十户人家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每户人家都备有两只水缸,大缸装河水,用着洗涤、喂牲口,小缸装井水,专供烧茶煮饭。

每天早上天一亮,村里人第一件事就是去井上挑水。孟桂英是个寡妇,就让两个女儿巧玲和巧珠去井上抬水。姐妹俩总是提前去井边等着,她们家没有吊桶,也不会用吊桶打水,等着乡邻们捎带一把。“大公子”总是第一个来挑水,巧玲巧珠见着就甜甜地叫着“公子叔”,“大公子”笑脸相迎,小心翼翼帮她们打满水,从井口拎到路边,再帮她们抬上肩。时间久了,“大公子”觉着姐妹俩挺可怜,还不如帮她们挑一担送回家。巧玲巧珠高兴得两脚直蹦,小脸蛋笑成了一朵花,孟桂英却感到有些意外,心里头猛然一阵慌乱。“大公子”比孟桂英小几岁,孟桂英虽然有了两个孩子,却生得年轻,两个人站在一起倒也般配。一个光棍汉给寡妇挑水,在村里算是大新闻,很快全村人都知道了,“大公子”也不当回事,每天照样一担水送到家。

村东头有个大老章,家里三个儿子全单着,他看中了孟桂英家长得好看的二丫头巧珠,托人说媒,送去两斗小麦、一块印花布,定下了与他家小三子的婚约。孟桂英家是个异性外来户,在村里辈分低,与大老章家结了亲就长了辈分,“大公子”过去见着孟桂英喊嫂子,现在该叫婶子了,却开不了口。孟桂英不管这些,依旧称他“树儿兄弟”,“大公子”也照旧帮着挑水,后来什么活儿都干,只要孟桂英吱一声,立马就到。倒是巧玲巧珠有些别扭,改口称他“公子哥”,“大公子”爱理不理,满脸显着尴尬。

又一年的夏忙到了,队里几十亩大麦元麦率先登了场,社员们从家里抬来稻床子,男女老少连续三天齐上阵,掼得昏天黑地。突然有天气预报,傍晚时分有暴雨来临,队长果断决定,将已脱粒的麦子迅速收拢封堆,所有麦草分发到户。“大公子”想,将两家的麦草分别运回去再堆起来没有时间了,他没有征求母亲的意见,一起将两家的麦草全送到孟桂英家,七手八脚,迅速垒起一个四方齐整的草垛,上面做成了屋顶状,再用稻草绳加固,用麦稳子封了顶。

“大公子”的活儿那叫一个地道,孟桂英从心里喜欢上了这个男人。刚刚收拾停当,天上下起瓢泼大雨,孟桂英执意留下“大公子”吃饭。巧玲巧珠忙累了,匆匆吃完晚饭回房睡觉,孟桂英从碗柜里找出半瓶老白干,就着一盘花生米、两只咸鸭蛋,与“大公子”一杯碰一杯对着喝。这顿饭吃到很晚很晚,孟桂英好像醉了,又好像没有醉,硬是把“大公子”留下过了夜。生米已煮成熟饭,管他什么辈分高低,也不管左邻右舍背后说些啥,“大公子”与孟桂英觉着很甜蜜。

可是巧玲巧珠并不认可,姐妹俩明里不敢说,暗中却使着劲。“大公子”每天照样一担水,家里的粗活儿、重活儿一件没有落下,可是到了吃饭的时候,桌上只见着三双筷子、三只碗,“大公子”心中有数,为了不让孟桂英难堪,就借口家中有事离开。到了晚上,“大公子”要等到后半夜才能来找孟桂英再续好梦。可是到了第二天早上,“大公子”发现随身物品丢了,或者旱烟袋找不着了,或者一只鞋被扔进茅坑里。如此难堪的相处持续了一年多,直到1960年的夏天,孟桂英生下了儿子才稍有缓解。根据孟家娘舅的意见,孩子取名孟金天,意为这小子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大公子”并不在乎姓甚名谁,好歹自己有了传宗接代的人。

说起这个孟金天,命运多舛,刚出世就遇上了千家万户拉饥荒,孟桂英因为分娩后严重营养不良,没扛住几年,一副好身板瘦得剩下皮包骨,后来又全身肿得像个棒槌,“大公子”为她请来“神医”张天师,装神弄鬼折腾了好些天,最后眼巴巴地看着她撒手人寰。

孟桂英的家散了,巧玲已经20岁出头,找了个人家嫁了。大老章家的小三子考上了中专校,远走高飞,巧珠的婚约吹了,凑巧邻村有个军人转业去新疆,可以带着家属一起安置,巧珠就跟着走了。“大公子”带着儿子又回到了村北头的荡子里,一切都好像回到了生活的原点。

然而厄运并未止步,接下来的几年,“大公子”继续着失去。

先是老母亲离他而去,一个与世无争的老人,一辈子吃斋念佛,手里捻着麻线圆寂了。接着又收到二弟的家书,他当的是炮兵,头部受了重伤,成了特级伤残,随信邮回20元钱,没有留下任何地址。现在只剩下他和儿子了,他发誓要好好过下去,勒紧裤腰带,省吃俭用,先把三间茅屋翻个新,再帮他娶个媳妇成个家。看着儿子一天天长大,身体日渐壮实,“大公子”的心里也宽慰了许多。

1976年的秋天,那是一个猝不及防的日子。孟桂英家的二丫头巧珠从新疆回来了,他要带走孟金天,说是在新疆已安排好工作,一去就能上班,等到过了年再回来接“大公子”去新疆享福。邻居们提醒说:“这丫头鬼点子多,千万别信。”“大公子”宁愿自己被骗也不愿意耽误儿子的前程,他把家里攒着修房的钱全给了儿子,还亲自把他送上长途汽车,反复叮嘱“要听姐姐的话”。果然不出所料,此去再无回音,电话打不通,寄信“查无此人”,“大公子”知道上当了,但是到死也不后悔,他坚持认为孟金天是跟着他亲姐姐走的,在新疆一定比在农村老家过得好。

“大公子”一辈子活了60多岁,离世前身边没有亲人。当邻居们发现茅屋的小门数日未开时,“大公子”已成一具冰冷的僵尸。至于何年何月入土下葬,棺木落于何处,已无人知晓。今日含泪成篇,只为纪念他——一个普通农民淳朴善良的品行,或许在当今光怪陆离的商品世界会凸显一份纯真。

文中金句

“大公子”宁愿自己被骗也不愿意耽误儿子的前程,他把家里攒着修房的钱全给了儿子

当邻居们发现茅屋的小门数日未开时,“大公子”已成一具冰冷的僵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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