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亲辞世已有数年,我回乡的次数越来越少。每逢踏上故土,穿行在熟悉的乡路之间,心头总浮起一层挥之不去的空落。偶尔推开自家老宅院门,庭草寂寂,四壁无言,绵长的怅然便悄然漫上来。这座日渐荒芜的院落如同一面镜子,总会让我想起老友何培东终日忙碌的身影。
培东是我发小,长我两岁。少时家境清贫,他早早辍学务农,可骨子里的好学要强却从未消减。我一路苦读,毕业分配,改行转岗,调进了县城机关,日子安稳平淡;他跟着家乡建筑铁军闯荡四方,瓦工、木工、水电技艺,无师自通,全靠常年摸爬滚打自学成才。论书本学识,我远胜于他;论凭一双手栉风沐雨打拼挣下的家业,我却难望其项背。我欣赏他扎根泥土的踏实,他看重我知书明理,相交数十载,彼此坦诚。每次回乡,我总要绕道去他家小坐。闲谈间,我常暗自思忖:踏实肯干,亦是世间可行的大道。
前些日子返乡,乡道静谧舒缓,原野一望无垠,处处是江海平原独有的平和气息。何家院墙齐整,小楼敞亮,地坪上停放着一台八成新的国产新能源越野车。五六岁的小孙子骑着童车,沿着院墙缓缓兜圈。
我蹲下身子同他闲谈:
“爷爷和爸爸去哪里了?”
“去上海起房子。”
“奶奶和妈妈呢?”
“在家缝被子。”
“姐姐呢?”
“在城里学校做卷子。”
几句稚气的回答,听得人心头一动。一家老小,各有奔忙。这片江海平原,向来不乏外出谋生的匠人,家纺产业红火之后,乡里妇女不必远走他乡,居家劳作便能补贴家用。生于这片土地的人,仿佛天生耐得住辛劳,勤勉早已融进世代相传的血脉。
我时常拿自己与培东对照。他六十有五,依旧常年驻守上海工地。工友收工之后常常结伴聚餐消遣,唯有他素来节俭,除去食堂就餐,随身帆布包里常备“江海咖啡”焦麦屑,冲上开水,便是一顿加餐。
前年冬日,他腰椎间盘突出发作,疼得难以直腰。工友劝他回乡休养几日,他独自坐在工地水泥管上抽了半宿烟。翌日一早,贴上膏药,照旧上工。他也曾坦言,常年在外奔波,何尝不想停下脚步歇一歇,只是肩上担着一家人的期许,重担难以放下。前些年建筑行情向好,他不忘乡邻,带着一众同乡外出揽活,大家伙儿都实实在在挣到了收入。如今行业遇冷,不少工程收缩,有人好心劝他:家底已然充足,不如见好就收,安心在家享福。他却始终闲不住,只是摆一摆手:“人老了,手一旦闲下来,心里反倒发慌。”
退休之后,我总以为熬过半生奔波,终于可以自在度日,安享清闲。可每当看见培东迎着风霜依旧奔走在沪上工地,心底那点自得的安逸,便涌上一阵惭愧。安逸与懈怠,往往只有一线距离,而我似乎早早安于前者。
数十年日复一日地勤恳,慢慢铺就一家人安稳的光景。上世纪八十年代初,何家便是本地最早盖起小楼的万元户,后来小楼又重新翻修,更加气派。但培东待自己格外严苛,衣衫缝缝补补不肯换新;对待子女教育,却愿意倾尽心力扶持。其长女不负多年苦读,如今已是省内高校副教授。儿子、儿媳承接这份勤勉家风,省吃俭用却咬牙花几百万购置南通城里学区房,送他们的女儿进城求学。这名自乡野走出的女孩,颇像她姑姑,学习自律沉静,成绩始终名列前茅,城里的师长与同学,都对她刮目相看。旁人只羡慕何家家境殷实,儿孙满堂,却很少知晓,这份安稳,是几代人埋头耕耘,一分一厘慢慢积攒而来。
周日傍晚,我准备动身回城,临行前再度踱进何家小院。夕阳斜斜铺在屋檐上,昨日还骑着童车嬉闹的小男孩,此刻正伏在矮凳上,对着有声读本逐字拼读。
我轻声问道:“还没上一年级,为啥早早学拼音?”
小男孩仰起小脸,语气认真:“妈妈说了,学好拼音,能省下一千块补习费,就是这么厚厚的一沓!”
他小手高高举过头顶,用力比画出一个在他眼中无比厚重的厚度。
走进里屋,只见小男孩的母亲正陪着刚刚归家的姑娘核对试卷;奶奶静坐一旁,指尖起落,赶制家纺商标。不必多问,培东父子此刻定然还在上海工地,朝夕与钢筋水泥相伴。
小院清幽安宁,一家人各安其事。从垂髫稚子到花甲老者,无人虚度光阴。
我悄然转身离去,不愿打破院中平和。身后,孩童稚嫩的拼读声与缝纫机哒哒的声响交织,在晚风里飘得很远。走出小院回望,太阳彻底落下去了,何家小院的灯火在暮色中亮起,暖黄而安静。再往远处看,一盏灯,两盏灯……平原上的灯火次第亮了起来。风穿过田野,那些光晕就这么静静地亮着,一如多年前,自家老宅里也曾有过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