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区广场上,一红衣男孩儿在放鞭炮。他竖起炮仗,点燃,撤离,捂耳,望向天空。“砰”的一声,空阔而响亮。年,像个小兽,一下子撞进我心里,
那一年,我像广场上那个男孩,只是没有红色的羽绒服。一个雾天,父亲用自行车驮了我和弟弟,去公社的裁缝铺,为我们各做了一身棉衣。大年三十,新衣服上身,邻居夸我兄弟俩,像招财童子。除夕夜,村里的鞭炮声稠起来,父亲将成挂的鞭炮发给我们兄弟。我把鞭炮拆散,一个个地数好放进口袋,再一个个地数着燃放,落捻的也捡回来,用来“滋花”。当我把落捻炮放进口袋后,意外发生了,它竟在口袋里炸响。母亲没有揍我。当我钻进被窝后,她拿起了针线。油灯何时熄灭,我不知道。初一天亮,我的衣服已放在床头,完好如初。
那一年,正月初三的早上。乡高中的校园里空空荡荡,风搅着雪恣意狂舞。我们龟缩在寝室里,像在冰河里挣扎的鱼,无依无靠。这是谁的草席,那是谁的床腿,不管了,堆在一起,不顾同学的劝阻,我掏出了火柴。当火焰升腾起来后,我真正体会到卖火柴的小女孩那样的感受,看到的不仅仅是烧鹅、太阳,还有通向大学的路。我也看到班主任愤怒的脸。现在,我依然清晰记得,校长腆着肚子训斥说,老师们年都不过,就是为了你们这些尖子生都能上大学,这样玩火,要是出了意外,前功尽弃啊。
那一年,大二放寒假。那时,勤工俭学席卷校园,有人卖馄饨,有人卖书报,我被一个阿姨相中,做了一个初三男孩儿的家庭教师,3个月竟然挣了30元。怀揣着人生第一次挣来的钞票,我走进了百货商店。我把一瓶好酒捧给父亲,把一个鲜艳的纱巾送给小妹,把最后一件礼物摆在母亲面前,那是一种叫小京果的油炸甜点,口感香脆、甜糯。母亲尝了尝说,大城市的点心就是好。然后,让我也吃。我拿了两个吃,嘴里是甜甜的滋味。自母亲去世后,十几年来,我再也没有吃过这种点心。
那一年,我的女儿在年前降生。我白天抱着她,她粉嫩的脸蛋像太阳,让我手忙脚乱;我夜里抱着她,她响亮的哭声依然像太阳,让我睡意全无。年三十的下午,我回家贴春联,妻子命令我在家好好睡一觉。华灯初上,春节晚会开场歌舞激情飞扬,我却进入了梦乡。狂风暴雨般的鞭炮声将我惊醒,我徒步向医院走去。夜的街,失去了白天的喧嚣,显得空旷而神秘。四处流散的鞭炮烟气,昏黄的路灯下如仙雾飘荡。最惊奇的是满地的炮皮,如红地毯铺展开去,一路走过,沙沙作响,步步殷红,没有尽头。
写这篇文字前,大外孙女通过视频给我下了命令:“姥爷,给我买摔炮。”我说,买。要一万个!好的。她说,拉钩上吊;我说,一百年不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