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观约取,厚积薄发

“他的父亲是开锡箔店的……”

作者:张宏健 📜 坡子街副刊 👁 1 人读过
回忆人生感悟幽默讽刺

鲁迅在“三味书屋”的几大本绣像,“后来,因为要钱用,卖给一个有钱的同窗了。他的父亲是开锡箔店的;听说现在自己已经做了店主,而且快要升到绅士的地位了。这东西早已没有了吧。”

这是文章结尾部分的文字。不难发现,鲁迅在这里同样运用了调侃的笔法,毫不客气地调侃了昔日的“同窗”;而且,它的浓度百分比,要远高于前两次,差不多有点现代“毒舌”的意味了。

我们从三个方面来做一番扫描。

1.鲁迅为什么要卖心爱的“绣像”画

鲁迅对绘画、对花草虫鱼有着天生的兴趣。有人说,这与他的远祖,写《爱莲说》的周敦颐有文化上的血脉绵延。

在《阿长与山海经》这篇文章中,他不厌其详、如数家珍地写到的绘画图书有《毛诗草木鸟兽虫鱼疏》《毛诗品物图考》,这是两本有动植物绘图的《诗经》;有《花镜》,一部讲述园圃花木的图书;有《尔雅音图》,是注音加插图的《尔雅》;有明代的画家作品集《诗画坊》;还有一部中国画家的画谱《点石斋丛画》。几十年后,哪部书的字画是什么色彩,是石印还是木刻,他都记忆犹新;长妈妈为他买的绘图本《山海经》,成了他“最为心爱的宝书”。说句题外话,无奈得很,这些书我听都没听过,更不要说看了,所以,我只能努力揣摩鲁迅对它们的感情。

这些书的绘图,鲁迅会在课

余一个个描下来,“读的书多起来,画的画也多起来;最成片段的是《荡寇志》和《西游记》的绣像,都有一大本。”

这些很费时光,很费精力,很费心血的绘画,是他的最爱,是他的一段生命中很具活力、很有意思的内容;可是,这绣像绘画却卖了。为什么要卖呢?他说,“因为要钱用。”

钱用去了哪里?他没有说;不过,《呐喊·自序》写道:“我有四年多,几乎是每天,出入于质铺和药店里,质铺的柜台是比我高一倍,在侮蔑里接了钱,再到和我一样高的柜台上给我久病的父亲去买药。”

原来如此!他本来是贵族大家子,为什么会卖去自己心心念念、倾注了浓浓情感的画本呢?读了这辛酸的文字,什么都不要说了。

卖祖居,卖绘画,你卖我买,不值得说什么,但这毕竟也是一种变相的夺人所爱,又发生在人的困顿时期,感情上能顺吗?

2.锡箔店做的是什么买卖

鲁迅特别点明买画的“同窗”的父亲是开锡箔店的,为什么要这样说呢?

来看看锡箔店做的是什么买卖。

锡箔是上面涂了一层薄锡的纸,是冥币,祭奠死去的人要焚烧这锡箔,死去的人能当钱用,现在的乡村杂货店里还很常见。

锡箔业是旧时绍兴蓬勃发展的地方产业,它的出品,供全国冥界之用,人们往往戏谑地称绍兴人为鬼的恩人,说中国的鬼,假如没有绍兴人为他们做锡箔,恐怕鬼城丰都就没有冥币,所有的鬼也都成为饿鬼穷鬼了。

20世纪30年代,绍兴的锡箔生意十分兴隆,规模较大的商户年销售额达20万元,中小商户也在3万到5万之间。所以,这同窗的父亲就不是一般的有钱的主,不然,这“同窗”也不能进入一年只收8个学童的全城最好的私塾,后来也成不了绅士。

不过,这又不是什么好买卖。锡箔,庄严一点说,用于祭祀,所谓“祭如在”,不可开玩笑;但在平常生活中,就不那么严肃了,要随便得多,人们往往会打趣他们,这生意跟开棺材铺一样,其实就是发死人财,不圣洁,牛什么牛呢。

3.绅士是什么人

绅士,是旧社会地方上有势力的地主或退职的官僚,是一方特权阶层,是乡村社会的实际统治阶层。

费孝通先生在《乡土中国》提出中国社会“双轨”政权理论,一是自上而下的皇权,一是自下而上的绅权和族权,共同形成乡村治理模式。小说《风波》对此有具体形象的展现。

鲁迅先生对绅士是什么态度呢?在反封建的时代话语中,绅士遭到了鲁迅猛烈的批判。

《孔乙己》里的丁举人,是个文化绅士,对穷困潦倒的孔乙己,打其身体骂其偷窃,甚至打断了他的双腿,连走路的权利也被剥夺了;《祝福》里鲁四老爷,是个地主绅士,表面上“事理通达心气和平”(书房的对联),实际上是迂腐守旧、自私伪善的冷血杀手;《风波》里开酒店的赵七爷,是个老板绅士,善于韬晦、阴险狠毒,夏天穿他的幸运之服——竹布长衫,来乡场判处七斤的死刑;还有《离婚》里的慰老爷七大人等等等等。这些绅士在鲁迅的笔下纷纷现出狰狞的原型,无处遁逃。

通过以上三个层面的透视扫描,这买去鲁迅心爱的绣像图画,开起锡箔店、大发死人财,将要升到绅士的“同窗”,鲁迅三十多年后再回望,会是什么感情呢?这里不只有调侃,调侃的背后有鄙夷与不屑。——我们甚至能听到冷冷的嘲讽的笑声。

《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是一篇回忆性散文,鲁迅说:“所谓回忆者,使精神的丝缕还牵着已逝的时光。”(《呐喊·自序》)他还说,“我的内心是很有些毒气和鬼气的。”(《致李秉中》)是的,鲁迅是“人之子”,人所具有的他都有;并且,时间也给了他俯视生活、从容呈现自我的条件,因而,我们品读经典,在调侃的笑声中读出他的智慧,读出他的爱憎,读出他内心“改良人生”的一贯愿望和要求,破除皮相认知,我们才对得住鲁迅,从而更加爱戴鲁迅、更加热爱生活。

文中金句

因为要钱用。

他的父亲是开锡箔店的;听说现在自己已经做了店主,而且快要升到绅士的地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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