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观约取,厚积薄发

来日并不方长

作者:丁建军 📜 坡子街副刊 👁 6 人读过
亲情回忆思念遗憾细节感人

午夜,半梦半醒之间,手机响起来。一看,是爸爸的号码,一下了无睡意。爸爸告诉我,大舅妈去世了。

到淮安奔丧的路上,我泪眼婆娑,脑海里闪回的都是舅妈温暖的笑脸。

去年秋天在淮安开会,舅妈到新居楼下接我,一见面就用她温暖的大手裹住我的手,一路不放开,问父母近况,问小辈近况。88岁的老人,难得的好记性,说到大舅舅,眼里霎时泪光闪动。黄昏的街头,很是热闹,不知为何,那一刻却静下来,路旁叫卖糯米团子的小贩也噤声。落叶翩飞,有几片划过我们的头顶。我用力回握舅妈的手,笑着说:舅妈哎,你和舅舅都是极好的人,老家的姐妹弟兄,我们做晚辈的可都记着呢!舅妈笑起来,说:你舅舅真是好呢!

吃过晚饭回宾馆,舅妈又一路送我。我不忍心她走太远的路,几次三番要表哥带她回家,老人愣是不肯回头。我对她说:舅妈,来日方长。以后只要来淮安开会,我都会来看你!老人笑眯眯地说:好啊!好啊!我往前走了一段路,回头,她向我招手;再回头,她还在向我招手……

年少轻别离。我们总是对亲人说“来日方长”。其实,很多时候我们轻许的诺言,对于老人们而言,听上去无足重轻。睿智如舅妈,她不戳穿我,她只是不忍我的离去,她只是在我背后默默挥手,直到我的身影再也不见。她太明白不过,来日并不方长。她珍惜的只是和我一起的点滴欢乐时光。

我又想起25年前,同样是秋风之中的一挥手,世上最疼我的婆奶奶走了。她最后一次送我的情景,多年之后,仍历历在目。

“婆奶奶,你回家吧,我自己到公路边坐车,很方便的。”我扶着她,其实有几分心不在焉。当时我正在恋爱。一个恋爱中的女孩对外界总是有几分不耐烦。

“乖乖,我送送你啊!”她拎起手中的铁拐杖,在地上用力戳了几下:“乖乖,我劲儿大吧?”我笑起来,紧紧地抱了抱她。她瘦了,举拐杖的那只手在微微颤抖。

“婆奶奶,你要舍得吃,舍得穿啊,我买给你的好吃的,你自己吃;我买给你的衣服,你自己穿啊!”我板起面孔,盯着她的眼睛。

婆奶奶说:“好,好,明天穿,明天穿。”

我笑起来,再抱抱她:“说好明天就明天!”

然后,我又雀跃起来,对她挥手:“婆奶奶,你快点回家吧,风大呢!”

“风大,你也要多穿点衣裳呢!”

我风一样地向前跑去,又回头大声喊:“婆奶奶,下个月,我还来看你啊!”

“好啊,乖乖,你慢点儿啊,慢点儿啊……”

我跑几步,一回头,婆奶奶还在挥手。年轻的我,奔跑在风里,赶着去拥抱自己的爱情生活,舍不得多留一晚陪陪年迈的外婆。

时至今日,隔着岁月的重幔,我奔跑的脚步声依然清脆,只是那个挥手的人再也不见。

当我听说婆奶奶突然病倒的消息赶回家时,她还能吃点流食,别人喂她,她一概不张嘴。中年守寡的她倔强了一辈子。这个独自拉扯八个孩子长大的女人,受不了自己躺在床上要人侍候的窘迫。唯有她最疼爱的外孙女喂她,她才稍微吞咽一下。那个傍晚,就这样,我流着泪喂她,她流着泪费力地吃。事隔多年,我不记得她到底和我说了什么,我只记得生命的不可承受之重,在那个傍晚,一下子压到我端着的那只碗上,我努力地端着,像端着世上最贵重的珍宝,我的手不敢颤抖,我怕一颤抖、一松手,所有的当下都不复存在。

一周以后,婆奶奶走了。

再见,再也不见。来日方长,来日不长。今后,对至亲老人,我永远不再轻飘飘地说来日方长。我只说:我回来了,我会经常回来。

文中金句

我流着泪喂她,她流着泪费力地吃。

我跑几步,一回头,婆奶奶还在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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