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欢过年,老人怕花钱。”
说的是压岁钱。在那个贫穷的年代,家家都不能温饱,吃了上顿,没了下顿。哪有闲钱给小孩。
我妈可不。再穷都老早把压岁钱准备好,到了除夕,我们实在熬不住“守夜”,就睡了,早晨醒来总是有惊喜:枕底下有妈妈放好的压岁钱。
开始不解为何压岁钱要放在枕下,妈妈告诉我们,当然是希望我们健康平安呀!我们更不解了:压岁钱在枕下怎么就能健康平安呢?
妈妈说古时,有叫祟的妖怪在除夕夜人们睡熟之际附魔孩子,凡是被附魔的孩子,第二天就发高烧,没精神,虚脱。这一年就不要想有个好身体,搞不好还会夭折。一道士看破玄机,告诉人们,把钱币放在孩子睡的枕下,便可降恶去魔,高枕无忧。人们都抱着试试看把八枚铜钱置于枕下,夜深了,祟来了,幽灵一般来到床头正想对熟睡的孩子附魔,只见一道利剑般的金光从枕下闪出,击中祟,祟一瘸一拐踉踉跄跄地逃了……因为这个传说,不管日子怎么困难,大人们都要给孩子“压祟钱”。因为“祟”“岁”谐音,就渐渐唤作“压岁钱”了。
不知道从何时起,压岁钱不再放在枕下,改为新年第一天给了。
我们姊妹几个为了压岁钱,很早就起来忙活:打水、烧锅、做饭、放鞭炮等,为的就是早一点吃早餐。早餐到了,压岁钱也就到了。碗里的饺子是什么味儿,怎么吃下去的,我全然不知。吃完后,我们都争着打扫战场。在噼噼啪啪的鞭炮声中,我们搬来了长条板凳,恭恭敬敬地请父母坐上,我们一个个有序地给父母磕头:双膝着地,腰杆挺直,弯腰,两手按
在地上,神色恭敬,头随即也就触碰地上,有声音叫“响头”,如是几次;“响头”意味虔诚,妈妈怕我们额头磕出包来,就不许“响头”,我们磕着头,并送上诚挚的祝福:有祝“福如东海”,有祝“寿比南山”,有祝“万事如意乐融融”,有祝“万福骈臻,元亨利贞”等,爸妈在给我们压岁钱的时候,从不忘记对我们教育:吃饭不留剩饭,来客热情接待,早晨要早起扫除,家务活要抢着干,大的不能欺负小的,说话想着说不要抢着说,做事要有始有终等等。最重要的就是要我们做人要善良讲信用。因为压岁钱,我们养成了不少好习惯。
在后来的生活中,我们像秤砣一样稳当。
我成家有孩子了,孩子也上学了,爸妈的年龄也大了。爸妈不再给我们压岁钱了,而是我们给他们了;但仪式不变,我们仍然跪在他们的面前,虔诚地磕几个头,许下我们的祝愿。爸爸妈妈沟壑般的皱纹舒展开了,在祥和的气氛中,压岁钱又转到了孙辈的兜里。
后来媳妇悄悄地又给爸妈每人包了一份红包,妈说:“人老了,用不着钱。”
爸说:“你们年轻人身上担子重,上有老下有小,外有人情,内有家庭,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没事,没事儿!‘身上有钱,心里安全。’”媳妇说,爸妈年龄大了,身上哪能没有钱,我们都有工作,难免有疏忽……爸妈听得眉毛都弯了,我心里也暖呼呼的。此外,媳妇还在平时的省吃俭用中给二老存了一份备用金。
孩子的压岁钱就像小时候的我一样,交给了妈妈;不同的是七份存到“银行”,三份自己自由支配。“银行”是孩子叫媳妇的特殊称谓,说银行是讲信用的,让人放心。的确如此,媳妇为人诚信,童叟无欺。她经常用事例教育孩子“人无信不立。”
开饭了,媳妇问孩子如何管理自己的这三份压岁钱,小家伙眼珠一转,说:“我是这样想的:一份用来买书籍和学习用品,这样可以使我的成绩更好;第二份用来买礼物送给我的老师、同学、爷爷奶奶、爸爸妈妈,他们都是帮助过我的,做人不能忘本;剩下的保存在那,留着需要的时候再用。”
爸妈开心地笑了,媳妇的眉也舒展了,我也给孩子竖起了大拇指。
媳妇告诉我,邻居家孩子玩游戏把九千多块压岁钱都充值提升功力,庄上的孩子偷妈妈的钱买玩具猎枪,同事家孩子趁爸爸不注意,把爸爸的手机拿过去转了两千块钱,小区里的某孩子逼迫奶奶给钱,不给钱就要跳楼,吓得奶奶脸色蜡黄,跪在孙子面前求饶……
怎么能这样?
媳妇说,软件有升级,压岁钱也要升级,由最初的几毛到几块,再到几十块几百块不等,有的家庭都给到几千块钱了。范围也在扩大,爸爸妈妈爷爷奶奶不算,还有姑姑姨姨,舅舅姥姥,大伯小叔等等都要给压岁钱的,孩子的腰包自然就鼓了。孩子有了钱花得也就阔绰,特别是对游戏的充值,一点都不含糊,眉头都不皱下,而功力的提升让他们的内心有了更大的膨胀……
回头看看我们的孩子,小家伙正伏案专心致志地学习,不明不暗的柔和灯光沐浴了这株正在成长的树苗。
我忽然觉得,这个时代的压岁钱,不仅仅是压岁钱了,而是赋予了新的内涵:自知不自知,自爱不自爱,自省不自省,承载了太多的沉甸甸的责任和满满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