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毛竹床上的那把蒲扇永远停在了三十八年前,但蝉鸣却依旧在我耳畔回响。外公讲故事时眼角的皱纹是活的,像古树年轮里游动的金鱼,驮着《隋唐演义》的瓦岗群雄、《说岳全传》的刀枪剑影,游进我懵懂的童年。
三十八年的光阴如风掠过,外公坟前的松树已亭亭如盖。望着眼前婆娑的树影,恍惚间又看见外公弯着腰终日忙碌的身影,往事一幕幕浮现在我的脑海。
“牛经纪”
外公的大名叫丁国良,小时候的我却很少听大人们这么叫他,而是喊他“牛经纪”。若干年后,我才明白这个“牛经纪”是指外公有一手“绝活”。
每年初春,牛市开张,来自东边的黄桥、如皋,南边的季市、曲霞,北边的口岸、张甸,方圆几十公里的都纷纷前来赶集,那场面可热闹了。外公的蓝布对襟总浆洗得板板正正,铜皮水烟袋别在腰间,茫茫人海中格外醒目。外公相牛不亚于伯乐相马。一二十头牛齐刷刷地排列着,外公拿眼扫过去,就知个大概。如果对哪头牛中意,外公就会走过去,掰开牛唇看看牙口,布满厚茧的大手用力地按一按牛脊,再沉沉地拍上两拍,并不急于开口出价。“您老眼光真毒呀!”卖牛的忙不迭递上卷烟,外公摆摆手,左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捏着根干草茎。价码在蓝布对襟的右袖筒里掐指盘算着,青筋凸起的手腕微微发抖,外公不是在计较银钱的多少与买卖的盈亏,而是怕亏了父老乡亲对他的一份深情与一份信任!
牛市赶集的那个星期,外公成了众多买家与卖家眼中的“香饽饽”,是众人巴结、讨好的“人物”。凡外公张口开出的价码,那就是板上钉钉——响当当的,买卖双方也不再讨价还价,马上成交。那些日子,外公吃香的喝辣的,是整个集市上最忙碌、最快活的人,那些日子也是外公最得意、最开心的。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农业机械化还未推广普及,耕牛是生产队里最重要的劳动力与生产工具,外公也当仁不让成了生产队里养牛的不二人选。生产队西边仓库的霉味里夹杂着青草淡淡的青涩与鲜香。我总爱趴在牛圈木栅栏上,看外公拌草料,粗粝的双手搓着豆秸,金黄的碎屑簌簌落进木槽。三头黄牛的鼻孔里喷着白雾,牛蹄在夯土上来回蹭,震得墙根的干草垛簌簌发抖。
那年腊月,队里新买来的那头公牛犟得邪乎。月光冻成冰碴子的那个夜里,公牛挣断了缰绳,撞开牛栏,犄角挑翻了草料筐,两眼通红,四蹄一扬,奔了出去。外公抄起浸过盐水的麻绳追了过去,老棉鞋陷进雪窝,呼出的白气粘住了眉毛。我扒开门缝,只见公牛扬蹄掀起的雪浪中,外公那件灰色棉袄忽高忽低,像片片倔强的枯叶贴着牛身打转。天擦亮时,牛鼻上新穿的麻绳打着点丁儿霜花,外公蹲在槽边给公牛梳理鬃毛,右手食指的关节上结着紫红的血痂。
前些天,我梦回队里的旧仓库,泥墙上斜挂着那副磨得发亮的牛轭套,绳结里绞着盐粒与草屑,在三十八年的光阴里渐渐洇成土地浅褐的颜色。
谷雨的手
春分刚过,檐角的艾草还挂着露珠,我蹲在堂屋门口发呆,忽听见屋里窸窸窣窣翻动藤箱的响动。母亲捧出件褪色的靛青布衫,领口的针脚细密如麦穗,襟前洇着几团发白的汗渍——那是外公最后一次下田穿过的衣裳。
那年开春过后,生产队的水田还结着薄冰。外公把犁铧浸在盐水里泡了一冬,此刻正用粗布一寸寸地擦拭。外公的手掌像块老榆树皮,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黏土,食指关节凸起处结着蜡黄的茧,那是常年劳作落下的印记。“谷雨前,好种棉;谷雨后,好种豆。”外公总是这么念叨,声音像碾过豆荚的碌碡,沉甸甸地滚过田垅。外公是队里干活的能手,每年春秋两季的播种,都由外公一人包揽。天还清灰色,生产队的打谷场上就传来木耧的吱呀声。外公在给耧斗装麦种,木耧的两根扶手早被他的手掌磨得油亮。我常在门前看外公把粗布口袋里的种子倒进耧斗,金黄的麦粒顺着杉木凹槽滑落,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春蚕在啃食桑叶。
惊蛰后的田垄被前些天的小雨浸湿,外公的胶鞋踩过田埂,留下深浅不一的串串脚印。外公扶正耧把,前倾的身子像张拉满的弓。三个铁铧犁开冻土时,拴在耧架上的铜铃铛便“咣咣当当”地响。这声音比生产队长的哨子还管用,田埂上歇晌的社员们听见,便纷纷拍拍屁股起来干活。老队长说,外公摇耧时胳膊肘弯的弧度,比木匠吊线的准绳还要正。“谷雨前的稻种要泡得胀鼓鼓的。”外公把陶缸搬到屋檐下,蹲着挑拣了三天两夜,指甲缝里嵌满了稻壳。下种那天,外公赤脚踩进水田,裤管卷到膝盖,露出常年被水浸泡得发白的小腿。撒种的手像在布施,五指张开又收拢,稻种便均匀地落在漾着涟漪的水面,偶尔有麻雀俯冲下来,外公跺脚吆喝的声音惊飞了整片云彩。
最难忘夏至割麦时节的晌午。外公蹲在地头磨镰刀,磨刀石溅起的水花沾湿了补丁摞补丁的裤腿。外公总是把最先割下的麦穗用手掌搓出青色的麦粒,放在我掌心“快尝尝,麦粒里有太阳的味道”。麦芒扎得手心发痒,新麦的浆汁却有股淡淡的清香味,混着汗水的咸涩,在舌尖化开整个夏天的滋味。秋分后的打谷场最是热闹,外公抡起连枷的姿势像是在打太极,稻粒雨点般砸在竹匾上。外公总能把瘪谷扬得干干净净,金灿灿的谷堆在夕阳下涌动,仿佛晚霞坠在了晒场上。暮色里,外公蹲在仓库前卷烟叶,烟头明灭映着泥墙上“五谷丰登”的年画,那画是外公拿两升新米跟卖货郎换来的。
寒露那天生产队分红薯,外公的蓝布衫前襟鼓鼓囊囊的,外公变戏法似的摸出用稻草编好的蛐蛐笼。暮色里炊烟袅袅升起时,外公常常望着西边的晚霞喃喃:“等过了立冬,该给村里小学教室换新瓦了!”夕阳在外公伛偻的背上镀了层金边,那些深深浅浅的皱纹里,藏着我至今未能读懂的岁月。
夏夜书场
老槐树上的蝉还在嘶鸣着,左邻右舍人家的小马扎、小板凳便叮叮当当地往我家天井里挤。各家的娃娃抱着凉席,胳肢窝下夹着蒲草枕头,早早地来占外公膝头的位置。青砖沁着白天晒透的余温,像块暖玉托着我们这群叽叽喳喳的小雀子。外公总在檐角挂起艾草火把,松枝混着干艾的苦香在夜色里沉浮。火星子簌簌落在盛水的陶盆里,噼啪声惊醒了窝在瓦当上的小花猫。外公慢悠悠地掏出黄铜水烟袋,烟丝在月光下蜷成银色的茧,烟锅里忽明忽暗的红光便成了故事里的引路灯。
“且说那孙猴子一个筋斗……”话音未落,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望向银河。外公的蒲扇扇开暑气,却扇得故事里的火焰山更烫了。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