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常读到一些描写故乡的古典诗词,往往便起了莼鲈之思。最欣赏的是王维的这一首诗:“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来日绮窗前,寒梅著花未?”虽然只有二十个字,但意境优美,韵味悠长。而我更羡慕的是,王维这些文人们,都有一个那么充满雅趣的故乡,在他们的笔下,故乡风物,要么寒梅,要么茱萸……
可怜我的故乡,其历史也短,其开化也晚。小时候的故乡,既没有寒梅,也没有茱萸。即便是万物萌动的春天,记忆中的植物无非是麦苗、油菜花,蚕豆花……
但是,故乡有一种植物,却给我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那就是马兰头。
今天,回故乡探亲的弟弟给我捎来了两包马兰头。当我从弟弟手中接过马兰头的时候,竟犹如见到久别重逢的亲人一般,许许多多关于故乡的人和事,一刹那间在头脑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
城里人将马兰头列为野菜一类,可我小的时候故乡几乎没有野菜的概念。即便如马兰头这样一种完全野生的蔬菜,家乡人也不将它叫做野菜。通常叫做马兰头或马连桩。甚至还有一种更亲昵的叫法:“孩菊”。关于“孩菊”叫法的由来,我曾经猜想,是不是因为它长得特别可爱,开出的小花像孩子的小脸蛋一样。如果是这样的话,它不仅不是野菜,而且是地地道道的“家菜”了。
是的,家乡人从来没有把马兰头当成野菜,因为它就那么大大方方地生长在自家的田角边、河坎上,甚至是房前屋后。从来没有人刻意去播种它,也没有人去为它松土、施肥。但是,故乡的春天却是从马兰头在初春的积雪中冒出的第一缕新芽开始的。
乡村人家,可吃的蔬菜种类不会太少,但人们对于马兰头却情有独钟。即使是大字不识一个的老农民,也知道马兰头具有清火明目的功能。故而每逢春天,长辈们就经常重复着说:“清明之前,只要多吃几次马兰头,一年就不会害眼睛。”
可是,马兰头并不是轻而易举能吃到的,一是由于它生长的量不大,更由于它根茎很短,又常常生长在杂草丛中。正如李白描写它:“孤兰生幽园,众草共芜没”。隐在杂草中的马兰头很难采摘。故乡有一个专门的词叫“刻马兰头”。可见,采摘马兰头,要一如刻字、雕花般仔细。可是,在大集体时代,农民们是很难有空余时间去采摘马兰头的。我父母亲就经常对我说:“讨饭不折本,工夫也是钱”。
但是马兰头真的很好吃,有一种特殊的清香味道。所以,对有些人来说,是一种挡不住的诱惑。记得小时候,哪家今天吃马兰头,整个巷子里都飘着那股特殊的香味。
马兰头的吃法有多种,可以炒着吃,可以拌着吃,可以烧汤吃,据说北方的人家还用它来包饺子吃。我们家乡没有包饺子的习惯,所以小时候没吃过马兰头饺子。
今天,这么多的马兰头,真是令我喜出望外。很多年没见到这样鲜嫩的马兰头了,那一棵棵的碧绿,看得我满眼放春光!我迫不及待地拾掇起来,采取的是家乡最传统的吃法——拌马兰头。其方法极简单:将马兰头洗净,在开水锅里焯一下水,迅速用凉开水冷却,挤干,切碎,用喜欢的佐料拌出可口的味道即可。
再查一下马兰头的“身世”,怎一个历史悠久,身价不凡!《楚辞》中即有记载:“马兰踸踔而日加”,这是说马兰生命力旺盛,生长很迅速。李白感叹过它“若无清风吹,香气为谁发?”南宋大文豪陆游也有诗赞曰:“离离幽草自成丛,过眼儿童采撷空。不知马兰入晨俎,何似燕麦摇春风。”南宋另一位诗人高翥的这首《山行即事》写得更妙:“篮舆破晓入山家,独木桥低野径斜。屋角尽悬牛蒡菜,篱根多发马兰花。主人一笑先呼酒,劝客三杯便当茶。我已经年无此乐,为怜身久在京华。”这是久居京城的诗人偶然到乡间做客的感触。
而我,虽非身居京城,但也去乡日久。在城里,如此带有浓厚乡情、亲情的马兰头也相违久矣!
马兰头拾掇妥当,疫情期间,不便呼朋唤友,那就自斟自饮,兀自独乐吧。端上清香的马兰头,斟上浓香的大麦酒,酒菜才入口,一首小诗就挡也挡不住地蹦出口来:
违久是乡味,最忆马兰头。
分明无苦涩,何为双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