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想给母亲道个歉。可碍于情面,总犹豫。有几次话都到嘴边了,还是咽了下去。心下存着侥幸:自那以后,母亲与我依然如故,兴许会忘了。我又何苦旧疤重揭。但当时母亲几近崩溃的情态,使我怎么也不能“忽略不计”,自责和歉疚排遣不去。
母亲今年已届米寿,回看她近九十年人生,其实就一个中心:家;两个基本点:丈夫、儿女。把家经营好,把丈夫、儿女照顾好就是她人生的全部要义。
母亲是一个旧式大家庭的长房长女,故少时不太受重男轻女祖辈的待见。在稀薄的爱的环境下成长,后来又嫁了一个羸弱多病的丈夫,性格的刚强和肌肉感就是预期中的了,也可说是“艰难困苦,玉汝于成”的性格版吧。
幼时对母亲威严的屈从是害怕;年轻的时候是知道“犯颜”是讨不自在;及至壮年,不冒犯,更多是出于理解。老了的母亲觉得她的话还能让已做爷爷的我们“言出必行”,其极大的满足感超乎于物质的享受。
但这并不表明我就是恒定的乖顺。
父亲在世的最后几年,多病缠身,早年的骨折治疗失当,导致腿部肌肉萎缩;视神经萎缩导致失明;膑足瞽目。自理能力几近丧失。完全仰仗母亲的照料。而我因忙于生计,几乎是成年在外,偶尔回来,帮不上实质性的忙。母亲个性好强,又极度爱整洁,这便使得在她眼里没有可省略或缓做的家务。再则,又曾经历几次骨折,腰腿受创,负荷倍增。回头想想,就在这样的状况下,她把父亲伺候得衣冠整饬、饭是饭菜是菜,实在不容易,其时她也年近八十了。
赶上肠胃不好,近在咫尺的卫生间之于只能摸索移行的父亲也成畏途,常有来不及的情况发生……父亲无能为解,只能用自责,抑或故作轻松的宽慰表示之。此时母亲情绪恶劣已达阈值,所以无论父亲什么方式的表达都只能激起她的斥责和埋怨。听她的倾诉,我也只能排遣、宽慰,实质一点意义都没有。有几次口角时我在,父亲大概也正因为这点,不免申辩,招之而来的是更猛烈的疾风暴雨。“这是我,换个人也来试试。哪件事不从我手上过。我也是八十的人了。劝人总容易,轮到自己头上,哼……”母亲如是说。我还能说什么?
事理似乎往往会产生这种悖论效果:再多的善行,经不住恶语的冲抵。我同情父亲的境遇,而对作出了巨大奉献和牺牲的母亲,我的埋怨日积月累。就觉得父亲的生存状态就是:床底下养仙鹤——饭好吃,头难抬。
父亲过世后的一段时间里,偶或想起,我总难平那种理不清的哀伤。尽管也告诫自己,父亲已经故世,更要善待母亲。其实不良情绪仍隐伏着。
终于,在一次和母亲因琐事引起的争执中,情绪升级至失控,我冲口而出:“跟你一起过日子,就是饭好吃,头难抬。当初爸爸就是这样……”母亲霎时脸色刷白呆立在那儿。我也意识到言重了,忙缓一下:“承认,你毫无私心,对我们……”“不要说!原来是这样。”说完,母亲看都不看,转身下楼。
知道自己闯祸了,忙电话告知在外的弟弟,弟弟电话里长叹一声。
最初的几天是最煎熬的。我不想认错,再者,按照经验,此时认错,效果适得其反;但还必须每天下楼请安。母亲不同以往的不理睬,随后两三天便多云转阴。而是从喉咙里发声回应我的招呼,面部则一副“形同陌路”的神色。我真不知道如何收场。
积蓄的负面情绪释放后,我也能冷静思考了。在一段良性的婚姻里,当恋人渐变为亲人,那么亲人间会出现的各种情绪表达落实到夫妻之间,其实再正常不过。回望父母他们几十年,其实就一个词足以概括:相濡以沫。父亲和母亲知识结构、趣味、脾性差异很大,但母亲的通情达理和愿为家庭奉献全部的牺牲精神补齐了两人之间的差异,几十年的磨合早已使他们成了一对互相迁就的亲人。在他们的关系面前,某种意义上我是局外人。谐和也好,矛盾也好;怒目金刚以对低眉顺眼相承也罢,其实都是互动;他们总归会在他们的闭环内重新找回平衡。他人最好的处置方式便是不干预、和稀泥,任何的明对错、抱不平、自作解人,其结果只能使事情复杂化。
适逢我的短文《给父亲做寿》在《泰州晚报》发表了。其快慰无以言表,因为我借此文表达了对母亲的理解和歉疚。
“兴许她会忘了”,其实是自欺欺人的想法,母亲的记忆极好,她能复述几年前哪一月发生的哪一件事,当时有谁在场,说了什么话,甚至那天吃了什么菜……现在,我不必自欺欺人。我说:“妈,给你读份报纸,写给爸做九那件事的。”
母亲依言坐到临近窗口的藤圈椅里。
我用泰州话,带些语感、节奏给她读起这篇文章。
“……寿面浸在金黄色的鸡汤里端上来,母亲一副负气的口吻:‘别忘了给他添寿,让这个祸害活一百岁,好来作践我。’说着,率先从自己碗里挑起两根面条放到父亲面前的碗里……”一种难受蓦地如浪袭来,我停下来,屏着深吸一口气;母亲的侧象为光线勾勒,呈一幅剪影,两根花白的头发在微风中颤动;随后她转过去,完全侧转向了窗外的天空,留给我的是一尊静穆的背影,塑像一般。这个刚强的老太太,就这样都不愿让我看到哪怕一丁点儿情绪流露。
她没催问,我也没觉着这暂停的漫长……一只鸟儿啁啾着突然从窗前的天空划过,仲秋的天空很高、很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