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前年,我的母亲吴桂云以93岁的高龄离开了人世,我专门写了一篇哀悼文字。文章在“坡子街”发出后,不少读者被感动了。亲友们鼓励我,将来也要为你父亲写一篇。我承诺了,父亲的追思文章我是一定要写的,可是,他老人家在世我是万万不敢动笔的,因为我害怕文章一写把父亲写没了。我祈祷他老人家能够多活几年,多享享福……
2022年7月2日深夜,敬爱的老父亲离开了这个世界。回望父亲一路走过的风景,我心潮难平,泪水沾衣,提笔写下这些追思的文字。
父亲出身于贫寒家庭,在4岁的时候他的父亲就患病去世了。是他的母亲靠着为别人缝补浆洗做针线活,将一双儿女拉扯成人。父亲天资聪慧、勤奋好学,在乡村私塾中,属于学业成绩最好的一个。曾经听我的祖母说过,你爸爸小时候特别聪明,私塾先生教别的孩子打算盘,他在一旁看了几回,反倒抢先学会了;路边有人摆棋局赚钱,你父亲看了一会就将棋局给破了,摆棋的人赶紧认输。在我的记忆里,父亲心灵手巧,我们小时候见过他扎的兔子灯、公鸡灯,从绘制到绑扎,从造型到色彩,有形有神、有模有样。正月的灯节里,拖着父亲扎的灯上街,一旁总是挤满围观夸赞的人,我们感觉特别的神气和有范。
父亲在他那一辈人当中属于比较有文化修养的一个。他的硬笔书法和毛笔字,博采众长,自成一格,真草隶篆很见功夫;他国学功底深厚,对于中国传统文化、古典文学有深入研究;他擅长诗词歌赋的写作;他的绘画创作题材广泛,人物山水、花鸟树木、自然景观皆有涉猎,作品多次参加展出并屡屡获奖。他的那幅《扶正祛邪图》,在泰州市老干部局组织的评比中斩获第一名。他的《福禄寿三星高照图》寓意祥瑞,被许多人家珍爱并收藏。二十多年的寒冬腊月里,他都会起早带晚,磨墨裁纸,画出一百多幅《三星高照图》送给亲朋好友。这是多么劳累的事情啊,直到他九十三岁那年,我将他的画作原稿送去印刷厂制版印制,老人家方才搁笔。
父亲似乎天生是为工作而生的人。在他的头脑里除了工作还是工作,总是全身心地扑在工作上。他对工作认真、顶真、较真,充满热情和激情。组织上安排的工作,有的跨度很大,有的专业性很强,他都愉快接受,尽快熟悉情况,进入角色。在基建局、在法院担任领导,他找来专业书籍恶补,找业务干部了解情况,很快实现了从外行到内行的转变。父亲几乎每年都忙到大年三十的傍晚才回家。一个大家庭就没有家务吗?有的。但他有一个能干的母亲和贤惠的妻子,使得他有可能把家务完全扔给她们,自己专心致志地做本职工作。至于家务的事情,偶尔还会闹出笑话。那时候,家家都使用蜂窝煤炭炉。一次,母亲说你帮着把煤炭加一下,父亲竟然把生煤放在熟煤的下面了。
人到中年的父亲儒雅、帅气,浓眉大眼、皮肤白皙、络腮胡子。许多人说,你父亲的形象、气质酷似周总理,穿上灰色中山装走在路上就仿佛总理来到群众中间。父亲确实是以周总理为楷模的,他在党72年,对党忠诚,信仰坚定。他为人率直、一生正气、刚正不阿,从不搞拉拉扯扯的事情,从不以权谋私。“文革”期间他遭到错误批斗,还被打成“5.16”分子,被隔离审查300多天,但他对组织上没有一句怨言。他对子女要求严格,经常教育五个儿子政治上追求进步,工作上高标准,生活上低要求。当听说最小的儿子从上海华东化工大学毕业被分配到北方的县城时,他连说,好男儿志在四方。他的5个儿子和5个孙女全都是中共党员,这是他此生最引以为豪的事情。
父亲是1948年参加革命工作的,数十年里经历了十多个工作岗位。所到之处都能够兢兢业业、恪尽职守、秉公办事,在干群中赢得了很好的官声和口碑。退出领导岗位以后,他继续奉献余热,特别是他牵头组织实施的三件大事,在当地干部群众中有着很高的评价。
一是创办中国书画函授大学苏中分校,并担任第一任校长。他和几位老同志一起积极向上、向外争取,因地制宜、因陋就简,迅速上马。通过组织教材、聘请老师、播放专家写作录像、大家现场授课、观摩指导、严格考试考核等,八年间共为苏中地区的南通、如皋、海安、泰州、泰兴、兴化等地培养了四届共计349名书画艺术专门人才,为苏中地区文化气息的提升做出了积极贡献。
二是修缮王氏宗祠。宗祠文化具有宗法家国一体的特征,又是教育后人不忘祖先、不忘故土、不忘根源的平台。姜堰王氏宗祠与泰州学派的渊源密切,是泰州学派代表人物王栋的家祠,也是王艮、王栋、王襞的祀祠,为泰州学派重要的讲学场地,有着极高的文化研究和观光价值。父亲深刻理解修缮恢复王氏宗祠的意义,他带领族人们不辞劳苦,想方设法、协调矛盾,搬迁居民、收集资料、组织资金、整修房屋、策划布展,做了许多艰苦的工作,在政府的支持下,使王氏宗祠成为姜堰地区文化旅游的一个新景观,成为研究泰州学派的一个新载体。
三是编修王氏族谱。家谱是历史和姓氏文化的重要载体,与国史、方志并列为三大史学体系。父亲率领族人们,走南闯北、调研考证、比较分析、筹措资金。做这些事,他经常贴工贴本,为弄清王氏宗亲派脉,他多次去安徽、浙江、苏南、苏北等地调查,都是自费。历时十年,夙夜不懈,宵衣旰食,最终完成了二十卷《三水王氏族谱》的编修,使姜堰地区的王氏族谱自清代以后得到了延续,王氏族谱成为本地区最详实、最完整的姓氏族谱,为泰州学派以及宗氏文化研究提供了新的范本。
鉴于父亲离休后的突出表现和贡献,他多次获得省离休干部先进个人,省老年教育先进工作者,全省老干部先进个人等光荣称号。在父母亲九十双庆的庆祝活动中,我在祝词中说,一个人在岗在位做点事情或许算不了什么,留下好的名声或业绩也是应该的,离退休后含饴弄孙、颐养天年更无可厚非。而父亲在工作岗位时有口皆碑,离休后能始终心系祖国和人民,为地方社会文化事业进步无私贡献自己的力量。他是真正的大器晚成者,是真正的老有所为者。我祝福二老瞄准一百岁,分三步走:一是一百岁、二是一百一十、三是一百二十。二老当时笑容满面,喜笑颜开,这一场景,已经定格在我的脑海里。
母亲去世以后,年迈的父亲容颜更显得苍老了。很快就出现神思恍惚,步履蹒跚的模样,口中经常念叨着老吴、老吴……我知道,母亲去世对父亲的打击太大。相依相伴70多年的老伴先他而去,父亲的生命自然不能支撑多久了。参加父亲遗体告别仪式的几个亲友说,假如你母亲还健在,或许你父亲有可能活过一
百岁,我是认同这样的看法的。母亲去世后一年时间不到,父亲就病倒了,住进了医院,身体状况一日不如一日。几个儿子忙着找医生咨询,找保姆护理,找药品和营养品,可是这些终究未能挡住父亲的垂暮老去。
近两年来,我在“坡子街”写的一些文章都是以家乡为背景展开的,像《坝口》《王家大门巷》《王氏宗祠》《唱响乐学歌》《故乡那条河》,还有不少人物剪影,那里记录了心中的乡音、乡情和乡愁。躺在病床上的父亲虽然已经不能说什么话了,但三哥将那些文章读给他听时,他经常睁大眼睛,聚精会神地听读,有时脸上还会露出一些笑意。
王氏宗祠自从修缮恢复开放以来,每年的春节和清明都要举行祭祖仪式,父亲都亲自主持。2021年清明的祭祖仪式,族人们邀请我参加并致辞,100多位王氏后人参加了此次活动。我让三哥将活动盛况做了录像,一结束就赶到病房里放给老父亲看。躺在病榻上的父亲仔细端详那些画面,一种自豪和无奈的神情,一种曾经拥有的荣光与落寞,明明白白全部写在他的脸上。我读懂了父亲英雄迟暮的情感,只感觉自己内心里一阵阵揪心的悲痛。
清明后父亲的病情就加重了,连续几天不吃不喝,药食不进,眼看身体就要垮了。我专门约请了南京、南通有关专家医生前来会诊,商量的意见是如果采取鼻饲还可能维持生命一段时间。于是在2021年4月13日上午给他上了鼻饲,直至生命的最后。鼻饲伴随父亲总共15个月,其间他经受了怎样的苦痛和折磨啊。那天给他上鼻饲的照片,我一直保留着,曾经多么英俊、帅气、智慧的父亲,如今却要承受这份磨难,面对这一切,儿子无能为力,更无回天之力,只有心底无尽的哀痛和凄苦。
人的一生来如风雨去如微尘,都得面对死亡。父亲鼻饲的这一年多时间里,病情时好时坏,经常亮起生命的红灯。今年六月中下旬以来,病危警报更是频频响起。对此,子孙们虽有思想准备,可内心总有万分的不舍和难过。2022年7月5日,当大哥手捧父亲的骨灰盒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向墓地时,低回的哀乐与家人们的哭泣连成一片,97岁高龄的父亲永远离开了我们。父亲是带着他的珍藏与荣光,带着他的眷念与梦想,化成一缕青烟远去了,去与我的母亲在天堂里会合了。
人世间所有人其实都走在告别的路上。匆匆赶路的人们留下了各不相同的景致,有的寂寂无声,有的风光无限;有的创造景色,有的本身就是亮丽的风景。我以为,父亲一生的风景是美丽的,他的为人、品格、奉献值得子孙们永远学习和纪念。骨血亲情唤不回,冥钱飞舞泪难持。在告别父亲寄托哀思的时候,我要说一声,愿父亲在天堂的风景依然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