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缓缓地行驶在两边长满油菜花的乡间小道上,我打开车窗,河流、村庄、农人、小狗、垂钓者……一一闪过。
母亲已长眠在生她养她的这块土地上四十多年了,那年她五十六岁。因长期劳作胃出血,又因那时物质匮乏,医疗条件落后,家庭经济拮据,母亲大口大口吐血,倒在了那个大雪纷飞的冬天。
三舅得到消息,高大的身躯木雕似的站在院子里很久。连夜召集乡村邻里,三舅砍倒了他家门前长了几十年的大树,为他的小妹子,我的母亲赶制棺材,这也是他能为她做的最后一点事。
那年,我十五岁,跟着船,为母亲送葬。三舅执意要让母亲回到兴化的家乡,让母亲安葬在外公外婆的身旁,也许是一种安慰吧。一河之隔,河南是兴化,河北是盐城的大冈。水流声,一声又一声地撞击着我的心房,我胃里起伏着,终于“哇哇”地大口呕吐起来,“这孩子,脸色这么难看。”“母亲舍不得她啊。让她回家吧。”声音在我耳边缥缈起来。我不知道怎么上的岸,连滚带爬地到了家,就晕倒了。
接下来的日子,每晚都是泪水涟涟。
记得母亲在蔬菜队上班,我起床时,母亲早已打早工回来。常常头发和眉毛上都挂着露水。匆匆忙忙地站在天井里喝着粥,然后就是洗衣扫地,整理院子。早些时,家里屋前屋后也有些小菜地,母亲忙里偷闲地种些小菜。
印象中,她的衣服也就两个色系,青色和黑色,斜对襟的款式,盘的扣子。头发梳到脑后再直接“召”上去,倒也一丝不苟。有几个发卡,其中有黄铜式的带钩的夹子。瓜子脸,肤色有些苍白,人也瘦弱单薄,渐渐地头发有点花白。
小青菜长出来时,母亲挑着两筐水灵灵的小菜上集市卖,我屁颠颠的紧跟其后,待筐里菜卖完了,我手里就拿着虾皮蔬菜包子贪婪地吃起来。
待青菜长得繁茂,吃不完时,母亲就将青菜挖来,洗、晒、腌,咸菜焖豆腐、咸菜慈姑汤、咸菜烧百叶……总之,咸菜可做成千变万化的吃食。
后来,蔬菜队和工具厂合并。母亲去了蔬菜队旁边的工具厂,当筛沙工。看似从“农民”变成“工人”,其实工作并不轻松。那个车间我去过,就是将粗细不一的沙子,放在大筛子里不停地筛,筛了分离粗细。母亲是个只知吃苦耐劳,永远也不会偷懒的人,没过两年就病倒了。突然,大口大口地吐血,夹带着血块。接下来的日子就是看病、住院、卧床。那时我初二,放学归来,不是在家里就是到医院来回跑,闻医院消毒水的味道,看母亲日渐消瘦的身体,很是心疼。一听母亲说:眼黑了,心里难过了,我就赶紧拿着脸盆,托起母亲,她“哇”的一声,“哗啦啦”地,紫色的血液带着凝聚的血块倾口而出,喷进盆里,一会儿工夫,就是小半盆,我颤抖着身体和双手,端着盆子出门,到河边的厕所倒掉,而后到河边将盆子洗净。
母亲走后,我整日以泪洗面,总是想不明白,人死后到底去了哪里?为什么就永远不回来了呢?甚至我都没心思上学了。父亲找到学校的有关老师,请求让我去复读。
有次老师布置作文题:我的母亲。我趴在课桌上哭了好久,文章写好后,作文纸上全是泪痕。作文本发下来,整段整段都是老师勾的红圈圈,分数一栏,赫然醒目地打着“100分”。
接下来的日子,我和姐跟着父亲度日。父亲是个手艺人,母亲走后,他更寡言了,他肩上的担子就更重了,他为人老实但坚韧。他不伟岸,因长期弯腰劳作,身体有些微驼,手上满是老茧,冬天每个指头上都裂着大口子。晚上就着煤油灯,他将那比粉笔头还粗的黑色的名为“膏药嗞”的固体放在灯柱上融化,然后将流动的液体迅速移到手指上的口子处,只听“嗞”的一声,那黑色的液体流到了皲裂的口子里,还有淡淡的烟味。父亲深吸一口气,继续下一个皲裂的口子。
他用他辛苦挣来的钱,为我们买来第一条白色的纱巾、红色的尼龙袜子、漂亮的格子衬衫……总之,人家有的,他让我们也有。
父亲七十二岁那年,也因病去世了,跟母亲合葬在一起。
每年,在春天,我们踏着开满油菜花的田野,看他们去。
几十年来,从弯曲颠簸的乡间小道,摇晃的小木桥,从步行,到自行车,到汽车,一直开到村庄上。我们沿着表哥家门前的那条小路去看他们,两侧油菜花大片大片地开着。
春天里,处处桃红柳绿,我们看春天,我们看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