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一直唤我“小燕子”。
2011年9月,在母亲眼里,我这只羽翼未丰,还不能离巢的小燕子,落到了泰州。
我是盐城大丰人,大学里只知道泰州出了个平民哲学家王艮,开创了泰州学派,那句“百姓日用即道”充满着人间烟火。大概正是这份烟火味,冥冥中把我引到这座城。
当工作敲定、准备正式报到前却犯了难,我这只小燕子该如何在这座城市寻得一处栖身之地呢?那是我的第一处落脚点,原来除了打理行囊,母亲早已与租住在南园小区的堂姐约好,把我托付给了她。
最初合租的日子,我和堂姐挤在四十平方米左右的小户型里,我住朝北的小房间,屋内只摆得下一张1.2米的小床和一只床头柜。头一个月,母亲从老家来看我,进门后四下里打量了一圈,什么也没说,转身蹲在窄小的厨
房里炖了一锅排骨汤。汤端上桌的时候,她只说了句“多吃点”,再没提别的。我嘴里喝着汤,喉咙里却像堵着什么,一口一口往下咽,才知道什么叫“儿行千里母担忧”。她把那些话都炖进汤里了,仿佛告诉我,生活就像这碗汤,得慢慢地熬,不急不躁,日子总会在里头化出甜头。
也是在南园,我第一次领略了泰州的早茶文化。清晨天色微亮,小区周边早茶店里已坐满街坊,老人们捧着一杯福香茶,慢悠悠品尝烫干丝,或是一碗鱼汤面、一笼包子。堂姐说,泰州人生活讲究,不爱在家做早饭,习惯出门吃早茶。后来,爸妈来泰州看我,我特意请他们去老街体验泰州早茶。虽然我们老家也有大蒜拌百叶这样类似的凉拌菜,但干丝独有的细腻口感,再淋上一碟秘制酱料,那五味交织的鲜香依然令他们赞不绝口。
南园生活便利,但每日上班通行,单程仍需二十分钟。半年后,我在网上看到莲花三号区的合租信息,便顺势搬到单位隔壁,实现了步行上下班。这是我在泰州的第二个落脚点,没有母亲衔来的枝条。这一次,我从朝北的小房间换到朝阳的次卧。虽然屋内陈设简单,只有一张上下床、一张书桌和一个简易无纺布衣橱,但阳光洒进来,整个小房间便亮堂堂的,心里也跟着豁然开朗,仿佛有只小燕子叽叽喳喳地欢唱起来。
二房东是个随性的人,养了一只白色的博美。记得一天清早我去卫生间,出门一脚便踩在过道上一摊黏糊糊的排泄物上。我尖叫一声,火气腾地蹿上来,脑子里同时开始预演今天诸事不宜的惨状,冲二房东嚷道:“你能不能管好你的狗?”她揉着惺忪睡眼从屋里探出头,瞧了瞧我黑着的脸,忽然咧嘴一笑:“踩狗屎,撞好运!你今天准有好事。”我被她这句话噎得没了脾气,愣了两秒,竟也忍不住笑出声来。那天上班,几易其稿的课题终于尘埃落定,得到了专家的认可。我的心情就像刚刚跃出老家房檐下的小燕子,喳喳地叫,似乎天地比想象中广阔。
然而好景不长,二房东决定不再续租,我又不得不重新寻觅住处。
目标依旧锁定在距离单位很近的三号区。这一次,我搬进宽敞主卧,1.8米宽的大床、整排衣柜、家具一应俱全。为了分摊房费,我还当起了二房东,朝南次卧租给了一名刚毕业来泰工作的泰兴姑娘,朝北的卧室也租了出去。
泰兴姑娘与我合租的时间最长。她在城里一家公司做活动策划,白天跑场地,晚上改方案,加班是家常便饭。常常我早晨出门时她已经走了,夜里我睡下了,才听见她轻手轻脚开锁进门的声音。有一次她回来得早,兴奋地跟我讲她承办的一家楼盘开盘活动策划得很成功,现场人山人海,语气里带着刚入行的新鲜劲儿,眼睛亮亮的。我问她:“这么加班不累吗?”她说:“累是累了点,但很有成就感。”说完又抬头笑了一下:“我刚毕业,多攒点经验,以后才有底气挑活儿。”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却让我记了很久。当然,虽在同一屋檐下住了好几个月,但真正如这般坐下来聊天的次数屈指可数。大家都为了生活在这座城里不停地奔波,就像初离巢的燕子,总是需要不停振翅,才能剪开风雨。
转眼就到了第三个年头。
这年,我成了泰州的“新媳妇”;也在这一年,我和先生靠着长辈筹措的首付款,加上公积金贷款,在城南定下第一套期房。房子不到九十平方米,算不上宽敞,可一想到不必再辗转租房,拥有真正属于自己的家,心里满是期盼。母亲也高兴,逢人便说:“我家燕子飞到泰州,终于有属于自己的新巢啦。”
奈何期房不能即刻入住,租房的日子还要继续。不过怀揣着对明天的憧憬,我总觉得每天都像小燕子似的飞得很快。
及至2017年春天,我们一家三口终于正式迁入城南新居。城南高楼拔地而起,窗外燕子轻盈飞过,对面天德湖公园碧波荡漾、绿柳拂岸,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那一天,先生欣然提笔写下白居易这联诗句,父亲母亲乐呵呵地将其贴在新房的门框两侧。我就像那只盘旋城市上空多年的小燕子,终于寻得了属于自己的“燕窝”。
而今在泰十余年,我早已习惯了泰州的早茶。每到周末,我会带着孩子去家门口的早茶店,点一碟烫干丝、两碗鱼汤面。孩子学我的样子,把干丝挑起来,看着酱汁一滴一滴往下落。那一刻我才觉得,有些东西早已不知不觉长在了身上,就像那碟烫干丝,初尝只觉得爽口,后来才知道,最要紧的是上面细细密密浇下去的那层酱,时间越久,浸得越透。
当年母亲总说我是飞走的燕子,可如今我在这座城里,有了自己的屋檐,亲眼看着泰州日新月异,也见证了首届“苏超”冠军诞生的瞬间。恍然读懂那句“似曾相识燕归来”,原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泰州早已不是他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