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得太快,转眼已是唐山大地震五十周年。半个世纪,仿佛只是弹指一挥间,可那瞬间的地动山摇,二十四万多人鲜活生命的离去,却依旧沉重地刻在我们的记忆里。
1976年7月28日凌晨3时42分53.8秒,唐山发生了7.8级强烈地震,短短23秒,就把一座拥有百万人口的著名工业城市夷为平地,变成一片废墟,造成242769人死亡,164851人重伤,7200多个家庭全家震亡,上万家庭解体,4204人成为孤儿。
我太太一家人是唐山大地震的经历者,也是幸存者。
唐山大地震时,24军驻守唐山、承德等地。“八一”建军节前夕,老爷子特意提前从承德军部赶回唐山家中过节,遇上了唐山大地震。被发现时,老爷子全身被埋在废墟里,只有头在外面,头皮都被掀开了。是路过的参谋长儿子和后来赶到的我的大姨子把老爷子从楼板瓦砾下扒出来的。
我岳母是进步学生,解放军南下福建时参军,抗美援朝回国后被国家送去读了医学院,后一直从事医务工作。她的生还,可以说是奇迹,完全是她自己的意志和医学知识救了她。地震发生后,房屋倒塌,她从三楼坠落到一楼的厨房里,由于梁柱支撑,她还有活动空间,加上厨房里有食物和水,被埋七天后被战士发现救了出来,竟然没有大碍。那一天,她头部露出废墟时,感觉外面在下雨,有雨点滴落在她的脸上。其实,那是救援战士在扒瓦砾钢筋时,手指被戳破了流的血。正是这些年轻的战士,用血肉模糊的双手救起了无数的幸存者。只是岳母虽然被救了出来,但在精神上受到很大的创伤,后被送去疗养院疗养。
我太太则是被宿舍上下铺的上面床板救了,仅仅伤了锁骨,部队还是用直升机把她送去大连的部队医院救治。我的大姨子和小舅子是被地震波从三楼的窗户甩出来的,竟然毫发无损,安然无恙。
去年广东清远地震,深圳有震感,我们有感受,我即写了《唐山大地震幸存者——我太太一家人》,记述以上内容的同时,我在文中约定今年去唐山,去纪念唐山大地震50周年,去看看新唐山。
我们曾经想开车去,车上好带些东西,到时不管去哪儿也方便。深圳到唐山,2300公里路程,途经广东、江西、湖北等七省。儿子反对,说一个人开车太累,不安全。
坐火车去,我们有的是时间。深圳没有直达唐山的高铁,需要在天津或北京转车,到达的短时间内,大多车次不能同站转车。太太说与其这么麻烦,还不如坐绿皮火车去。但因为暴雨,我们坐的这趟车停运了。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打破了我们原先的计划。
我们立即查询飞机票。深圳飞唐山,不是每天都有航班,只有星期一三五日有。开始还有票,就在我们商量、犹豫这个航班无免费托运行李的时候,仅剩的几张票就卖完了。天注定我们不能按时赶到唐山?我不相信我们运气这么差。吃晚饭前,又显示有票了,只有三张,我毫不犹豫,立马按下“订”字,选好“乘机人”,付款买了机票。
7月27日晚上八点不到,我们的航班提前降落在唐山三女河机场。
机场去往酒店的路上,我无心跟前来接机的朋友闲谈,我全神贯注地观察着路的前方和两侧,宽阔的马路,行道树是高大繁茂的槐树和法国梧桐,绿篱由女贞和黄杨修剪而成,一派生机盎然的景象。我摇下车窗玻璃,把头探出窗外,迎着夏夜的晚风,呼吸着清润的空气,思绪却流离于过往、当下和未来之间。
进入市区,才九点,街上已行人稀少,商店也大多已经关门,全然不见深圳那般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的喧嚣。放眼望去,少有鳞次栉比的高层建筑,楼宇外墙大多没有奢华装饰,路灯的款式和亮度也都平实、温和,这些都恰恰体现了唐山的厚重和唐山人的质朴。
第二天,7月28日,唐山大地震50周年纪念日,我们一早就来到了唐山地震遗址纪念公园。我们一改平日休闲穿着的风格,我穿着黑色带领的T恤和黑色长裤,我太太穿了件黑色的连衣裙,纵然天气酷热,太阳灼灼,我们也都没有戴棒球帽。
我们首先来到唐山大地震罹难者纪念墙前,将一束白花安放于纪念墙墙根处,深深三鞠躬,以表达我们对罹难同胞和抗震牺牲烈士的哀悼。墙根处,摆满了各地前来祭奠的人们敬献的白花。
纪念墙由五组共计13面黑色花岗岩墙体构成,全长493米,首尾两面墙单面刻字,中间11面墙正反两面刻字,24面墙鎏金隶书密密麻麻镌刻着247986名地震罹难同胞的姓名,有的只是“某某之母”“某某之子”的称谓,墙体距离前方纪念水池水面19.76米,代表1976年,墙高7.28米,寓意7月28日。
我和太太依次走过13面纪念墙,时而静静伫立,时而又绕到背面,时而注视那一排排名字,时而被前来祭拜的人们所惊触,心情沉闷压抑,我们没有言语,只有默哀。风掠过园区,裹挟着盛夏的燥热,却吹不散这片土地沉淀了五十年的伤痛。
前来祭奠的人很多,有像我们这样来自全国各地的,但大多数是本地市民,有的夜里就来了,来陪伴逝去的亲人,还有专程从国外赶过来的。一个从东南亚赶来的妇女,系着爱马仕丝巾,背着蔻驰小包,眉毛画得很浓,口红却很淡,低着头,盘腿坐在纪念墙前面,身前放着鲜花、酒、烟、水果,还有“棋子烧饼”,不时抬头凝视着纪念墙上的名字,嘴里在默默念着什么。
今天来的,还有各路媒体记者,他们穿着马甲,戴着工牌,扛着相机,凭着职业的灵敏,寻猎着采访对象。我们和河北日报社的美女记者也因此而认识。分别前,我们加了微信,这正是当下结识朋友的最流行方式。
离开纪念墙,我们缓步走向不远的地震遗址。断壁残垣依旧保留着当年灾难留下的痕迹,坍塌的墙体、错位的梁柱,无声诉说着五十年前那场惊天动地的浩劫。站在遗址之间,仿佛能窥见当年地动山摇的瞬间,也更能体会到灾难过后,这座城市浴火重生的不易。
我们还参观了公园内的中国·唐山地震博物馆。在博物馆门口,我太太作为深圳的资深义工和2024年度深圳市优秀文化志愿者,和唐山的志愿者们合影留念。
园内草木葱茏,绿树成荫,如今的唐山早已在废墟之上重新崛起。一边是满目疮痍的历史遗迹,一边是蓬勃生长的城市生机,强烈的对比让人内心百感交集。我们慢慢走着,看着往来的游人,有白发苍苍的老者,也有年轻的后辈。岁月流转,灾难的伤痛不会被遗忘,而重生的力量,也深深扎根在这片土地。
太阳越升越高,额头上不断渗出汗珠,我们却不愿匆匆离去。在纪念公园的每一处驻足,既是缅怀逝去的生命,也是回望一段沉重的过往。五十载光阴匆匆而过,伤痛已然沉淀,敬畏与铭记,却永远留在心底。
后记:
离开唐山地震遗址纪念公园及唐山地震博物馆后,我们赶去了唐山地震纪念碑和唐山地震纪念馆,太太的一个发小在那等我们。
参观唐山地震纪念馆后,我在纪念簿上写了留言。在围观的观众中,我们又遇到了两个24军老兵,合影后,他们陪着我们走到马路对面乘车。
我们随即赶去24军唐山老军部旧址,也是我太太原来家所在的地方。我们在接待人员的陪同下,在里面走了一圈,寻觅我太太原来家的位置。我太太的发小竟然比我太太还熟,指着哪里哪里是我太太家原来的地方。她以前经常来喊我太太一起上学。放学,她也经常来我太太家玩。接待人员告诉我们,今天接待了几批24军战友和战友的后代,有的已经是第三代、第四代了。
我看了下手表,早已过了中饭时间。我们赶到饭店,我太太
小时候一个玩伴的母亲和其外孙夫妇已经等我们好久了。老太太94岁了,气色不错,精神很好。这么多年,她和她仅剩的、唯一的直系亲人、她的外孙相依为命。这么多年,我太太也一直和她亲如母女。
“八一”建军节前夕,我们又去了承德24军军部旧址,去了岳母待过的疗养院,还去了原北京军区天津272医院。
在承德24军军部旧址,我们又遇到北京过来的几个老兵和家属。老楼、老通讯连小楼、老地道、老礼堂都还在。在我坚持下,接待人员陪我们从老地道走过营区,走到老礼堂。
北方连日异常高温,每天都是汗流浃背,但我们不枉此行!
约定,沿着时光的脉络,进行一次很有意义的追寻与回溯,也算完成了一场灾劫前后,个体家庭与命运长河的再次凝望。而生命,永远是这世间最伟大的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