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敢肯定,你不晓得我说的“这个,那个”是指哪个。事实上,不是从我夫人嘴里说出来的“这个,那个”,我也不晓得是指哪个。放到几十年前,即使从我夫人嘴里说出来,我还是不晓得。
我生来弄不清指代,更听不出“话中音,言外意”。
记得,做毛脚女婿第一次登丈母娘家门。大弟怕我和准嫂子站在一起显矮,送了一双内增高皮鞋给我。那时男式增高鞋不多见,不晓得大弟是从哪里买来的。说实话,我还是有点怵自己的身高弱项的,穿上了增高皮鞋,顿觉底气大增。准夫人看看我,夸张地做了一个仰视姿态,又低头看看我的鞋,走近我,食指拇指做了个相距四五厘米距离的样子,在我眼前晃了晃。丈母娘看着和准夫人并站着的我,自言自语:“不矮,不矮。”应该是准夫人已经给丈母娘打过我个子不高的预防针了。进了丈母娘家院子门,我要脱鞋。准夫人拽拽我,小声说:“进门不用换鞋。”我没有弄懂意思,还是换掉了增高皮鞋。丈母娘再次看看我,又看看我的鞋,没有再嘀咕,只是笑了笑。
丈母娘杀了家里养的小公鸡,清蒸,招待我。我一块小公鸡在筷子上,嘴里已有了一块,满满的,想夸小公鸡好吃,嘴不够用。准夫人用眼睛挖我,说:“蒸的公鸡小,还没长大,不经吃。”我还在一边吃,一边腾出嘴来夸好吃。丈母娘把蒸小公鸡移到我跟前,说:“在家里,喜欢,就多吃。”饭后,避着人,准夫人责怪:“要你斯文点,不要多吃,都听不懂。”我申辩:“你咋不明说?丈母娘要我多吃的。”
成家后,我强烈要求夫人对我使用明确且具体的指令性语言。比如,我刚走上中学讲台,夫人要我把主要精力放在学校里,我会问:“具体放在学校的什么地方?”夫人明说:“课堂上。”下雨天,夫人要我早点去上班,肯定会说:“六点二十前,必须骑自行车出门。”我告诉夫人,近期可以完成一篇教学论文,夫人具化要求:“一个月内,也就是8月20日之前。”
那次,夫人去大洋那边公务出差,我好一阵担心,没有人给我下明确指令,如何是好?那日早晨,我刚起身,电话响了。夫人掐着时差,从地球那边下了指令:“穿那件米色外套,在大衣柜左边倒数第二个抽屉里。”还又解释:“天气预报讲,扬州在降温。”
对于夫人的具体指令,我能够做到执行不走样,但我工作时,总不能把夫人拴在裤带上,时时刻刻按照指令去做。
记得,全国初中英语教师优质课在西安交通大学展评时,我应邀与大学里的英语大咖一起做现场点评。现场观课老师弹幕提问:“课堂里有真实的语言活动吗?”并点名要我回答这个问题。我也不晓得有没有,也不知哪来的底气,答非所问,说了两点实话:一是,在课堂上让学生参与语言活动很重要;二是,指向教学目标的语言活动,学生喜欢、能够参与的语言活动,就是好的语言活动。晚饭时,大咖说我回答得很好,还又加了句:“很老到。”我以为大咖是在夸奖我,就把大咖的话讲给夫人听,夫人直言:“大咖是在说你抢了风头,不知天高地厚呢。”实话实说,我真的没有听出还有这层意思。夫人又说:“别琢磨那么多了,你想咋说就咋说吧。”
一晃几十年过去了,我和夫人也都已退休好几年了。一天到晚,两人世界,三餐共享,四处同走。起先,夫人还是习惯性地用长句子精准地发号施令。后来渐渐发现夫人下的指令越来越笼统,越来越常用“这个,那个”省而略之了。更奇怪的是,我的理解力、执行力肉眼可见地强了起来。
夫人说:“这个要换了。”我晓得是床上要换席子了。天气预报已预报高温;夫人说:“中饭菜吃那个。”我就买了鱼回来。夫人要求过,一周起码要吃两次鱼。尽量少吃肉;夫人说:“明天去那里。”我就把车开到了瘦西湖。这几天,夫人把瘦西湖开满荷花的视频在我面前显摆了好几次。
偶尔,我也会问:“你说的‘这个’‘那个’,到底是哪个?能不能说清楚点。”夫人头也不抬:“明知故问。”